随着前奏响起,舞台上的灯光缓缓暗下。
整个演播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舞台上,那些原本炫目刺眼的镭射灯光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柔和而清冷的幽蓝色追光。
自穹顶倾泻而下,将陈野笼罩其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着金色龙纹的改良版白色中山装。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立麦前,身姿挺拔如苍松。
台下的五百名大众听审,仿佛被这种静谧的氛围所感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坐在观众席第五排中央位置的叶从蓉,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他到底会唱什么?”叶从蓉在心里暗自揣测。
就在这时,舞台后方的巨大环形LED屏幕上。
如水墨晕染般,缓缓浮现出三个行书大字:
《东风破》
词/曲/编曲/演唱:陈野。
当这三个字出现的一瞬间,一阵悠扬的二胡声,缓缓响彻演播大厅。
紧接着,清脆的琵琶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切入。
这两种最纯正的华国传统乐器,同时奏响。
声音交织,仿佛画出了一幅烟雨江南的画卷。
但在这种传统的旋律之下,隐隐约约垫着的,却是一种极其现代的R&B节奏鼓点!
叶从蓉的眼睛瞬间亮了。
“中西结合?用R&B的骨架,披上华国古典音乐的皮肉?”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胆子太大了!在这种高压的竞技舞台上,不拼机能,拼意境?”
就在前奏即将结束的时候。
伴奏的乐器声突然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大概只有半秒钟的时间。
极其难以察觉。
也就是在这完全没有乐器声托底的半秒真空期里。
陈野缓缓抬起手,扶住了麦克风。
他闭上眼睛,开口了。
“一盏离愁~”
仅仅只有四个字。
看似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呐喊。
但就是这四个字,让坐在观众席里的叶从蓉。
以及后台休息室里的那鹰、张博宇。
甚至是一直显得轻松随意的结石姐和迪玛希,瞬间坐直了身体!
懂行的人,一听就头皮发麻。
叶从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字:音阶!
这首歌的旋律,竟然是极其纯粹的华国传统五声音阶!
也就是只有宫、商、角、徵、羽。
对应西方简谱的do、re、mi、sol、la。
整段旋律里,完全剔除了半音fa(4)和si(7)!
外行听起来,五声音阶如行云流水,顺畅无比,充满了浓郁的东方古典韵味。
但对于专业歌手来说,这简直就是走钢丝!
因为没有了半音fa和si在中间扶着和过渡,音与音之间的跨度变得极其滑溜。
在演唱的时候,只要气息稍微有一丝一毫的不稳。
或者只要声带的控制力稍微偏离了那么一毫米。
声音立刻就会直接跑调!
而且,陈野刚才的第一句“一盏离愁”。
那个“愁”字的尾音,是在伴奏完全停顿的情况下唱出来的。
没有伴奏的掩护,这就要求歌手必须拥有绝对的音准。
那个“愁”字的尾音,必须精准无误地落在五声音阶的“la”上。
稍抖0.1秒,整个营造出来的古典意境就会瞬间破功。
但陈野做到了。
他的尾音稳如泰山,并且带着一种极其细腻的颤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陈野的声音继续在演播厅内回荡。
他的音色并没有刻意压低去装深沉,也没有故意拔高去炫技。
主歌部分的音域,大概一直徘徊在D4到G5之间。
这个音区,对于任何一个专业歌手来说都不算高。
但难点在于音色的质感!
陈野将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挂在了鼻腔和头腔的共鸣点上!
如果纯用真声去唱这个音区,声音会显得太笨重生硬,毫无美感可言。
如果纯用假声去唱,声音又会显得太飘渺虚弱,根本压不住现场那顶级的音响设备。
陈野采用的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混声技巧,真假声无缝切换!
既有真声的实,又有假声的柔。
声音仿佛是从他的眉心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无可奈何的释然。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唱到低音部分时,陈野微微低下头。
似乎愁绪渐浓。
叶从蓉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她太清楚低音有多难唱了。
很多人以为飙高音难,其实把低音唱出韵味,比把高音唱响更难!
低音要压住胸腔,利用胸腔的共鸣来增加厚度。
但绝不能“压喉”!
一旦压了喉咙,声音就会变得扁平沉闷。
听起来就像和尚在念经。
不仅旋律感全无,还会让人觉得极其无聊。
而陈野的低音,厚实却不沉闷。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后台的休息室里。
刚才还因为被陈野当面怒怼,而面色铁青的林震东,此刻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杯。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作为业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炮,他虽然性格高傲自负,但耳朵并不聋。
他当然能听出陈野这两段主歌里蕴含的恐怖技术。
那种对声音边缘的控制力,和在五声音阶里游刃有余的滑音处理。
简直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
但林震东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依然不肯轻易认输。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自冷哼:
“唱得再精细又怎么样?这是竞技舞台!”
“没有高音没有炫技,观众的神经是不会被刺激到的!”
“我准备的那首歌,可是有着连续三个High C的爆发!不一定就输给他!”
林震东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试图用自己对竞技舞台的理解,去否认陈野此刻展现出来的艺术性。
而坐在他旁边的天王张博宇,反应则截然不同。
张博宇的好胜心早已没有年轻时那么强烈了。
他到了这个年纪,参加节目更多的是为了留下一两首好作品。
或者是给自己积累一点养老的资本。
此时此刻,他听着大屏幕里传来的歌声,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和防备。
只有纯粹的欣赏和震撼。
“厉害……真是厉害啊。”
张博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姐大那鹰,低声感叹道:
“那姐,咱们不得不服老啊。”
“这小子的语感和对音乐意境的把控,已经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了。”
“他根本不需要声嘶力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几句,就已经把人的魂给勾走了。”
那鹰也是一脸的赞叹:
“是啊!你看他那个气口!你发现没有?”
“这首歌的乐句并不长,每句大概四到八秒就能唱完。”
“但是你仔细听!从他开口到现在,你听到他换气的声音了吗?”
张博宇一愣,立刻竖起耳朵,闭上眼睛去捕捉音响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张博宇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睁开眼:
“没有!完全没有换气声!这是怎么做到的?”
在流行演唱中,换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甚至有时候歌手会刻意放大吸气的声音,来表达某种强烈的情感。
这叫做“气口”。
但《东风破》这首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