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公府的练功场,宽敞得几能走马。
场子铺的是三合土,夯得结实,又用石碾子压过无数遍,平日里刀劈枪扎也只留些浅浅的白痕。
可今日这风大,从渭北高原上卷来的黄土扬得漫天都是,落了那场子一层细细的浮土,人一走上去,便腾起一阵烟尘。
李泉立在场上,手中那杆暗金色大枪坠在身侧,枪头点地,做太公钓鱼式。
枪头狭长,脊线笔直,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寒芒,寻常人看上一眼都觉得眼睛发疼。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随意,如同一个在田埂边歇脚的老农。
但他周身的气机,却与那杆大枪融为一体,枪即是人,人即是枪。
对面十丈外,薛仁贵一袭白色武袍,手中拎着一杆唐戟。
那戟制式古朴,援、胡、内三部分明,横刃微弯,竖刃笔直,通体以百炼钢锻造,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戟杆粗如儿臂,握在手中,便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
他同样立着,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两人隔着十丈,四目相对。
场边,那些兵器架子上的刀枪剑戟,被风吹得当啷作响。檐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但场中那两人,却如同两尊石像。
良久。
薛仁贵忽然开口,声音清朗,穿透那呼啸的风声,落入李泉耳中:
“李道长,看的出来您这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虽然我是不知道您这路数如何,但还请收力,我等只比较武艺如何?”
李泉默默点头。
他刚点完头
呼!!!
薛仁贵动了!
那一瞬间,十丈距离仿佛根本不存在。薛仁贵的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瞬息之间已掠至李泉身前!
那杆唐戟高高扬起,带着开天辟地般的气势,当头劈落!
力劈华山!
戟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尖啸声如同鬼哭,如同龙吟,震得场边那些兵器架子上的刀剑嗡嗡震颤!
这一劈,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最霸道的力!
薛仁贵那双眼睛,此刻已亮得惊人,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那是属于白衣战神的战意,是埋藏了数十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杀伐之念!
下一瞬
叮!!!
一声巨大的嗡鸣炸响!
李泉手中那杆暗金色大枪,不知何时已从身侧挑起,枪身横架,稳稳地接住了那当头劈落的唐戟!
后发,先至!
那唐戟还未完全落下,力还未完全催发,便被那杆横架的长枪硬生生架在了半空!
两杆兵器相交,巨大的力量震荡开来,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轰隆!!!
地面猛然凹陷!
那被石碾子压过无数遍的三合土,以两人脚下为圆心,硬生生凹陷下去一大块!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
那一声闷响,太过沉重,沉重到连街面上都能听见。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望向平阳郡公府的方向,面面相觑。
而场中,两杆兵器相交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薛仁贵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不是愤怒。
是兴奋。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对手的兴奋!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动了!
李泉双手一拧枪杆,长枪猛然向上一弹,将那唐戟弹开。
薛仁贵顺势借力,身形翻转,大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青龙翻柱,再次向李泉横扫而来!
李泉不退反进,大杆子一甩,枪身如鞭,狠狠抽向那横扫而来的唐戟!
叮!!!
两杆兵器再次相交!
这一次,是纯粹的力气比拼!
那一声脆响,比方才更加尖锐,更加刺耳!震得场边那些兵器架子上的兵器当啷当啷响成一片!
李泉手中长枪猛然发力!
那股力量太过雄浑,太过霸道,硬生生将那横扫而来的唐戟磕开!
薛仁贵瞳孔微缩,手中大戟竟有脱手之势!他双臂筋肉猛然绷起,死死握住戟杆,却仍被那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
李泉得势不饶人,长枪顺势上挑,枪尖直刺薛仁贵咽喉!
这一枪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薛仁贵来不及后退,双手横握戟杆,硬生生往上一架!
叮!!!
又是一声巨大的嗡鸣!
那枪尖刺在戟杆之上,巨大的力量震得薛仁贵虎口发麻,双臂颤抖!他咬紧牙关,死死架住那一枪,双腿却在这巨力之下,又向下陷了半寸!
就在这时
下半身阴风骤起!
薛仁贵一脚当胸踹来!
那脚又快又狠,直奔李泉心口!这一脚若是踹实,就算是以李泉的体魄,也难免要闷上一口气!
李泉下意识竖枪拦挡!
砰!
那一脚狠狠踹在枪杆之上!
巨大的力量将那杆长枪踹得猛然弯曲,枪身弯成一道弧形,几乎要断!
【凤凰点头】!
这是薛仁贵战场上的杀招之一,借着兵器相交的瞬间,以腿法破敌,屡试不爽!
但李泉的反应更快!
他借着那一脚的力道,顺势后退,翻枪旋身,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卸去那股巨力的同时,长枪已从腋下刺出
回马枪!
枪尖如流星,直刺薛仁贵咽喉!
薛仁贵眼中精芒闪烁,脱口赞道:
“李道长还真是好武艺!”
话音未落,他双臂筋肉猛然绷起,大戟横在身前,顺势提把,向那刺来的枪尖猛然一拨!
叮!
枪尖被拨开,擦着他的耳畔划过!
但与此同时,薛仁贵再次一脚蹬出!
这一脚比方才更快、更狠、更刁钻!直奔李泉小腹!
李泉来不及收枪,只能再次横枪拦挡!
砰!
那一脚再次踹在枪杆之上,巨大的力量将李泉蹬得向后滑出三丈,三合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李泉稳住身形,正要再次扑上
忽然,一股凉风自头顶划过!
他下意识矮身!
呼!
那杆唐戟被他单手挥出半圆,从李泉头顶横扫而过!戟刃擦着他的发丝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慢半分,脑袋都要当场被打爆!
李泉抬头,与薛仁贵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同时亮起那兴奋的光芒。
这一番交手,虽只是切磋,但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杀招。若非两人都是武道巅峰的人物,换做寻常武者,只怕早已躺下三五回了。
薛仁贵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红光闪烁。
“李道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下一回合,分胜负。”
李泉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
两人的身形同时消失!
不是瞬移,而是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叮!!!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如同雷霆万钧,炸得整座练武场都在颤抖!
狂风气浪自两人交击之处猛然扩散,呼啸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当啷!当啷!当啷!
场边那些兵器架子被这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架上的刀枪剑戟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就连檐下那几盏灯笼,都被这狂风吹得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摔在地上,烛火瞬间熄灭!
烟尘漫天,将整个练功场笼罩其中。
门口,一个下人刚跑到这里,正准备通报“魏长史和来中丞到了”,却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当场站住,两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身后,两道身影正快步走来。
来俊臣和姚崇。
两人刚刚被那巨大的声响惊动,循声而来。此刻站在练功场门口,望向场中那一片烟尘,来俊臣的眉头微微皱起。
姚崇则是眯着眼,目光穿透那弥漫的烟尘,落向场中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烟尘缓缓散去。
两道身影渐渐清晰。
李泉立在原地,手中那杆暗金色大枪,稳稳架住薛仁贵当头劈落的唐戟。
又是力劈华山。
但这一次,这一劈,比方才那一劈更加凶猛、更加霸道、更加决绝!
李泉架着那杆唐戟,脚下三合土又陷下去半寸。
下一瞬
他的前手忽然向前一抹,摸向枪杆前端。
薛仁贵瞳孔微缩,以为他要角力,双臂筋肉猛然绷起,准备迎接那股巨力。
但李泉没有发力。
他只是一脚蹬出!
那一脚直奔薛仁贵小腹!
薛仁贵劲头一松,下意识收腹闪避。就是这一松的瞬间
李泉抓住机会!
他旋身压枪,手中长枪猛然一拧,将那杆大戟死死压在枪下!
紧接着,他转身蹬腿!
砰!
一脚狠狠踹在薛仁贵那杆大戟的戟杆之上!
大戟被踹得猛然上扬,薛仁贵双手死死握住戟杆,却仍被那股力量带得身形一晃!
下一刻
李泉后手一拍枪杆!
枪身猛然弹起!
银光如电,划过薛仁贵面颊!
啪!
一滴血溅在地上。
薛仁贵僵在原地。
他眼中那抹红光,再次剧烈闪烁了一瞬,如同沉睡的猛虎被惊醒,几乎就要咆哮而出。
但只是一瞬。
那红光迅速褪去,恢复寻常的清亮。
他脸上那道被枪尖划出的口子,不过寸许长,此刻正缓缓渗出鲜血。但片刻之后,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白痕。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泉,看着这个与自己酣战一场的少年道人,看着他那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眸。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畅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李道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
“某……输了。”
李泉收枪,退后一步。
他抱拳,对着薛仁贵行了一礼。
“薛公武艺,当世罕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真诚:
“若非薛公手下留情,方才那几脚,李某人可不好受。”
薛仁贵摇了摇头。
“输就是输。”他顿了顿,看着李泉手中那杆大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道长这枪法,刚柔并济,虚实相生,某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道划破脸的枪,若是再往前递半寸,某这颗脑袋,可就没了。”
李泉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将长枪收在身侧。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忽然响起。
啪。啪。啪。
来俊臣拍着手,从练功场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后,姚崇快步跟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好!好武艺!”
来俊臣走到场边,目光在李泉和薛仁贵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满地狼藉的兵器架子上,落在那个凹陷的大坑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平阳郡公果然是病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边关那些突厥人,要睡不着觉了。”
薛仁贵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中丞过誉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不过是闲来无事,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来俊臣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
上下打量着。
从那张年轻的脸,到那身玄黄武袍,到腰间那条赤红蹀躞带,到手中那杆暗金色大枪。
良久。
他开口,声音依旧阴冷:
“这位,想必就是景龙观那位李道长了?”
李泉看着他。
这位酷吏之首,果然名不虚传。那双眼睛里的阴冷,如同毒蛇吐信,让人浑身不自在。
但李泉只是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
他的语气随意,如同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来俊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审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但眼前这个少年道人,看着他的眼神,却如同看着一只蚂蚁?
不是轻视。
是真的不在意。
仿佛他来俊臣,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来俊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火。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更冷。
“李道长果然不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泉手中那杆大枪上:
“方才那一战,本官看得清清楚楚。道长这武艺,只怕不在薛公之下。”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李泉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
但李泉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
“来中丞过奖了。”
他顿了顿。
“不过是闲来无事,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一模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态度。
来俊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薛仁贵拱了拱手。
姚崇心里头那个急啊,恨不得冲上去把来俊臣的嘴给捂上。
他偷眼瞥了瞥薛仁贵手中那杆大戟,又瞥了瞥这位平阳郡公脸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
这位爷是什么人?
是三十年前三箭定天山、让九姓铁勒闻风丧胆的白衣战神!
是十五年前率两千人大破吐蕃十万、一路追到青海湖边的平阳郡公!
来俊臣这厮,若真把他点着了,那杆大戟劈下来,十个来俊臣也得变成二十截!
姚崇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最诚恳的笑容,对着薛仁贵深深一揖:
“看到薛公身体康复,我等也就放心了!这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您这护国武神的身体安康啊!”
他这话说得倒是诚心实意。
自打这位平阳郡公“病倒”以来,边关就没消停过。
吐蕃那帮人像是闻着腥味的狼,一年内连破三城,河陇之地丢了足足两百里。
朝中那些武将们,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上了战场,一个个被打得抱头鼠窜。
若有薛仁贵在,何至于此?
姚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以当今陛下的性子,当年把人家逼得“病倒”,如今是绝不可能低头来请的。
可这天下,终究是要靠这样的武神来守的啊……
他正想着,来俊臣那边却已经动了心思。
这位酷吏之首的目光,在李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薛仁贵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薛公的贵客,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特有的阴冷:
“说来也巧,在下麾下也有一位猛人,姓员名半千,是第一任武状元,在推事院供奉多年。今日既然有缘得见李道长这般高手……”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一分: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与他试试手?”
这话一出口
轰!
薛仁贵周身气息猛然暴涨!
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气血之力,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整座厅堂都在微微颤抖!
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盏中的茶水荡起层层涟漪!
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众人肩头,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拍!
薛仁贵那双眼睛,此刻已完全变成赤红之色,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死死盯着来俊臣。
“来中丞!”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炸响,震得来俊臣耳膜嗡嗡作响:
“您这上门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挑衅我的贵客?”
那股气血威压太过恐怖,压得来俊臣如同被一座大山压在肩头,喘不过气来。他的双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
砰!
他单膝跪在地上。
李泉站在一旁,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这位薛公,果然不凡。
他方才看得分明,薛仁贵浑身三万六千窍穴,此刻如同一个个沸腾的气血之池。每一个窍穴都在翻涌,都在燃烧,都在吞吐着滔天的血气!
那气血之雄浑,之精纯,之炽烈,简直如同汪洋大海!
他的肉身,就是一座移动的血气熔炉。
每一滴血都蕴含着足以焚山煮海的力量,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战鼓擂响,每一次呼吸都卷起气血狂潮!
这就是黄级武夫。
这就是单纯以气血武道走到此界极致的存在。
李泉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技痒之感。方才那场切磋,不过是热身罢了。若真放开手脚打一场……
来俊臣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审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从来只有别人在他面前发抖的份。
但此刻,在这股恐怖的气血威压之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