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翻看着处方,心中已然有了底。
他松开脉诊,又仔细端详了老太太的脸色,开口询问:“大便怎么样?通畅吗?”
“干,特别干。”女儿皱着眉形容道,“像羊屎蛋一样,一粒一粒的,每次上厕所都跟受刑似的。”
“睡眠和饮水呢?”
“爱做梦,睡不实。口渴得厉害,一天得喝两大暖瓶水,而且特别奇怪,老太太以前最怕凉,现在非得喝冰镇的才舒服,喝温的压不住心里的火。”
李旭点了点头,示意老太太张开嘴:“来,看看舌头。”
老太太配合地伸出舌头,舌质红得发亮,舌面上几乎看不见舌苔,显得极度干枯。
“脉细弦,舌质偏红且少苔。”
李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做记录的李麟,带着几分考教地问道,“李麟,这一例,你怎么看?”
李麟思索了片刻,认真答道:“患者多食善饥、消瘦、口渴喜冷、大便燥结。从表象上看,确实符合‘消渴’的特征。之前的医生诊断为‘阴虚火旺’,从药方上看,走的是滋补肾阴、清降相火的路子,逻辑上似乎通顺。”
“那为什么没效果?”李旭引导道。
“这……”李麟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难道是剂量不够?或者是火源找错了?”
“你说对了后半句。”
李旭转过身,对着患者家属解释道:“你们之前的医生,大多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在中医里,阴虚火旺确实是个常见说法,但人有五脏,每个脏腑都有阴阳。很多医生看到七十岁的老人家,下意识就觉得‘人老肾先亏’,觉得火是从肾里烧出来的,所以拼命给你们开滋补肾阴的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但这位老人家,病位不在肾,而在肝和胃。这是‘肝阴虚’引发的‘胃火旺’。”
患者女儿听得一愣:“肝和胃?可她没觉得胃疼肝疼啊。”
“《素问·气厥论》里有一句话,叫‘大肠移热于胃,善食而瘦人,谓之食亦’。通俗点说,就是胃里的火太大了,像个熔炉一样,不管吃多少东西进去,瞬间就被烧成了灰,转化不成身体需要的营养。所以她才会吃得多,却越来越瘦。”
李旭指着老太太通红的脸:“肝阴虚,阴不制阳,肝火就往上窜。老人家是不是这一年多脾气变得特别大?容易烦躁,甚至动不动就想发火?”
患者女儿一拍大腿:“神了,李院长您真是算得准!我妈以前性格挺温和的,这一年简直变了个人,整天嫌这个不在乎她,那个不顺她心,生闷气能生一整天。我们还以为她是老糊涂了,合着是这病闹的?”
“这就是了。”李旭一边在电脑上输入处方,一边解释,“肝火旺则魂不守舍,所以爱做梦、做噩梦。胃火旺则耗损阴液,所以口渴想喝冷饮,因为冷能暂时镇住那股焦灼感。你们之前吃的六味地黄丸,是去救肾里的‘火’,可现在失火的是肝和胃,这就好比张三家着了火,你们跑去李四家泼水,那能管用吗?”
“难怪啊……”女儿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