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重置后的一个月。
界膜之前,李泉盘腿坐在虚空之中。
身后是那颗庞大的世界,如同一枚被流光包裹的宝珠悬浮在界海的灰白色乱流之中。身前十根颜色不同的水晶排成一列,悬浮在他身前三尺处,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长短,拇指粗细,通体晶莹剔透。
它们依次排列,颜色从白云烟的乳白,到玫霞红的霞光,到土昆仑的赭黄,到碧雪冰的幽蓝,到紫星河的深紫,到玄混沌的灰蒙,到靛沧海的深蓝,到金晨曦的灿金,到血穹苍的赤红,到玄宇宙的……
第十根水晶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位置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块完全透明的、肉眼看不见的水晶正悬浮在那里,只在光线穿过时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十根水晶,九根有实体,一根无形。
每一根水晶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跳动,像是十颗不同节奏的心脏。它们跳动的韵律各不相同,却都与李泉自身的呼吸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步。
那同步不是刻意的,是修炼浑天宝鉴到一定境界后,真气与天地灵机之间自然而然产生的共鸣。
李泉睁开眼。
他的瞳孔中,九种不同颜色的光芒依次闪过,每一种都亮了一瞬,然后收敛,最后归于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一个月。
他将浑天宝鉴从第一层白云烟,一路推到了第九层血穹苍。
这个速度快到让任何一个修行过这门神功的人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浑天宝鉴的每一层都需要对相应属性的真气性质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和感悟,那不是一个单纯靠苦修就能积累的过程,它需要机缘,需要顿悟,需要对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有超出常人的认知。
但李泉做到了。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到超越了江鹤年那个级别的天才,而是他走的路和浑天宝鉴的路在底层逻辑上高度重合。
浑天宝鉴的核心,不是真气,是天地。
白云烟是云,玫霞红是霞,土昆仑是山,碧雪冰是冰,紫星河是星,玄混沌是混沌,靛沧海是海,金晨曦是光,血穹苍是血。
九层功法,对应的是天地间九种不同的自然现象和物质形态。
它不是让人去模仿这些东西,而是让人去理解这些东西背后的规则,然后将那种规则内化为自身的真气性质。
而李泉是什么人?
他是把国术练成神通的人。国术的本质就是对人体自身规律的极致挖掘,气血搬运、劲力运转、筋骨锻炼,每一门拳法都是对人体这个“小天地”的深度开发。
浑天宝鉴教人理解天地,李泉早就把自己理解透了。
当他将血穹苍修炼到与江鹤年生前同等的层次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两者之间的差异。
江鹤年的血穹苍是“掠夺”的。
以自身气血为引,吞噬外界的一切生灵血气来壮大自身,那是一条以杀证道的路。血穹苍的“血”字在他手中,是鲜血的血,是杀戮的血,是无数亡魂的血。
而李泉的血穹苍是“孕育”的。
他的气血本就充沛到远超常人想象,那是将国术练至化境后自然而然达到的状态。
血穹苍在他手中不是用来掠夺外界的工具,而是用来进一步开发自身潜能的钥匙。
他闭目内视。
体内的气血如同一条条赤金色的江河,在经脉中奔涌流淌。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次全身气血的大循环,将养分和力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道躯内部。
那些原本已经修炼到近乎极限的身体,在血穹苍的淬炼下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即使他的道躯被摧毁,只要还有一滴蕴含着他元神的精血残留,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那一滴血中重新生长出一副完整的躯体。
滴血重生。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术,是肉身修炼到极致后自然而然达到的状态。血穹苍将他的气血潜能彻底释放,将他这具道躯的恢复力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同时,他还可以将自身的气血渡给他人。
那股力量进入他人体内后,会迅速融入对方的经脉和血肉之中,以极其霸道的方式将对方的体质强行提升。一个普通人接受了他的气血灌注后,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到黄级。
但仅限肉体。
性功的修行,气血帮不了。元神的淬炼,意志的打磨,对道的理解和感悟,这些东西必须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气血能给的只是一具更强大的容器,容器里能装多少东西,还得看装的人自己。
李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念头一动,一滴殷红的精血从掌心渗出,悬浮在皮肤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那滴血不大,不过一粒黄豆的大小,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庞大到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他催动血穹苍的内力,那滴精血开始变化。
先是膨胀,从黄豆大小扩大到拇指大小,然后开始拉伸、成形、凝实。骨骼从血液中长出,然后是肌肉包裹骨骼,然后是皮肤覆盖肌肉,最后是毛发、指甲、五官。
一次呼吸的时间。
一个完整的、巴掌大小的“人”站在他的掌心。
那人没有面孔,没有性别特征,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它周身的经脉、穴窍、气血流动的路径,和李泉本人一模一样,只是比例缩小了无数倍。
李泉看着掌心中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内力,小人重新化作一滴精血,渗回他的掌心。
有趣。
但鸡肋。
滴血重生对于他这种级别的修行者来说,意义不大。能把他逼到需要滴血重生这个地步的对手,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一滴血。而打不过他的对手,他压根不需要重生。
至于用气血帮人突破到黄级……
香火也能做到。
而且香火还能帮人凝练元神,气血做不到。
不过至少是一种新的手段。香火是信仰的产物,受限于信众的数量和虔诚度;气血是自身的产物,只要他活着,就取之不尽。
他将血穹苍的内力缓缓收回丹田,目光落在第十根水晶的位置上。
那里空无一物。
但那片扭曲的空间中,他能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涌动。那不是某一种特定的真气性质,而是一种包含了前九种所有性质、同时又超越了它们的混沌状态。
玄宇宙。
浑天宝鉴的第十层。
传说中女娲氏创造宇宙时所领悟的终极力量,包含了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属性。一旦踏入玄宇宙,就不仅仅是修炼一门功法了,那是进入了创世的领域。
李泉能感觉到,玄宇宙的入口就在眼前。
只要他愿意,往前迈一步,就能跨过那道门槛,进入那个江鹤年拼了命想要抵达却最终功亏一篑的境界。
而他有江鹤年毕生心血凝成的完整传承,有女娲氏亲自坐镇这个世界,有浑天宝鉴前九层全部修至大成的扎实根基。
他迈过去,不会有任何阻碍。
但他停在了门槛前。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
玄宇宙是女娲的路,不是他的。
他化自在经是魔罗的路,不是他的。
这两部地级功法,一部是女娲氏创造宇宙的经验总结,一部是第六天魔王统治欲望世界的权柄具现。它们都是站在各自领域顶点的存在以自身概念推演形成的终极法门。
拿来用,可以。
用来破境,不行。
地级不是玄级的量变,是质变。到了那个层次,个人的路必须由自己走出来。沿着别人的脚印走,走到终点也只是别人的影子,永远无法超越。
李泉不需要超越女娲,也不需要超越魔罗。他只需要超越昨天的自己。
所以他停下来了。
玄黄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厚重如大地,承载着他的肉身、他的真气、他修炼至今积累的一切根基。灵宝赤气在其中穿梭,如同一道赤金色的闪电在大地的裂隙中奔涌,将一丝丝灵宝赤气注入那层厚重的玄黄之中。
一清一浊。
一静一动。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共存、纠缠、融合。玄黄气是浊,灵宝赤气是清;清浊不分,是为混沌。
李泉的紫府中,两朵金花轻轻摇曳。
每一朵金花的花瓣都比半年前更加饱满、更加凝实,金色的光芒在花瓣边缘流转,像是有液态的光在花瓣的纹路中缓缓流动。
这半年来,他对性功的修炼一刻都没有放松过。《灵宝毕法》的丹道、《钟吕丹法》的火候、《上清大洞真经》的存思,三门道门至高法门在他身上交汇融合,将他元神中那些杂质一层一层地剥离、淬炼、提纯。
元神已经凝实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程度。
他能在阳神出窍的状态下,以纯粹的意识体在界海中遨游,不依赖任何肉身保护。那股意识体的坚韧程度,连界海乱流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撕碎。
但他没有急着继续往前推。
养练已到极致,再往前,就是出阳神。
那是一条全新的路。不是对现有修为的补充,是对整个修行体系的超越。阳神出窍之后,他能做到的事情,远超现在的想象。
但他需要时间。
需要足够的积累,足够的沉淀,足够的对道、对法、对天地万物的理解。
他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积累不够,是方向还没完全想清楚。
玄黄与灵宝赤气的结合已经在尝试了,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但如何将这两种力量真正融为一体,形成属于自己的混沌,然后在这个混沌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他还在摸索。
那将是他踏入地级的路。
不是血穹苍逆推玄宇宙的路,不是他化自在经吞噬万物的路。是他自己的路,用他自己的拳,打出来的路。
他闭上眼,重新沉入修炼之中。
界海乱流在他身周缓缓涌动,灰白色的能量潮汐拍打在他护体的玄黄气上,溅起细碎的能量泡沫,然后消散。
那些乱流中裹挟的世界碎片从他身边漂过,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比一座山还大,在界海的暗流中翻滚着远去。
时间在修炼中变得没有意义。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龙虎堂的擂台每周开三场,黄级高手的对决成了常态。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武者、拳手、修行者,在这座重新建起的城市中找到了新的舞台。
有人来挑战,有人来看戏,有人来赚钱,有人来找死。
擂台上的规矩没变,签了生死状,各安天命。秩序法则的标记在每一场对决开始前都会在双方意识中浮现,只有一方死亡,另一方才算赢。
杀人者获得被杀者的功法,这是世界意志定下的规矩。龙虎堂不改,也改不了。
但龙虎堂有自己的规矩:不下场,不押注,不站队。
谁来打都可以,谁赢都行,龙虎堂只收门票和抽成。
这份中立的态度,反而让龙虎堂在港岛的江湖地位越来越稳固。谁都不想得罪一个中立且强大的势力,谁都想在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坐下来谈的地方。
苏妙晴把这门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把龙虎货运和龙虎堂分成两个独立的部门,一个负责正经的物流业务,一个负责擂台经营。两个部门的账目分开,人员分开,甚至连办公区域都分开。
表面上,龙虎货运是一家正经的物流公司,有自己的车队、仓库、码头泊位,跟港岛其他做物流的公司没什么区别。
港岛的商人们只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背景很深,做事很稳,从不拖欠款项,从不参与帮派纷争。
暗地里,龙虎货运是龙虎堂的资金来源和资源渠道。
那些从其他世界引进的技术、物资、功法,通过各种合法或不太合法的手段,流入港岛的市场,转化为龙虎堂扩张的资本。
苏妙晴不只是一个管家,她是一个经营者。
李泉给了她一张空白的支票,她在这张支票上画出了一整座商业帝国的草图。
而执行这张草图的人,有一大半是李泉从港岛各个角落拉拢来的高手。
赵沉陆是其中用得最顺手的一个。
他穿着龙虎货运的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公司的logo,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刚从码头回来,鞋底还沾着货仓里的灰尘,手里拿着一沓刚签好的货运单。
“赵哥,告诉他们把场子清一下,今晚还有两场黄级高手的比赛。”
苏妙晴从那头快步走来,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雷厉风行的气势比任何脚步声都更有存在感。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沉陆忙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发自本能的服从,憨厚得不像一个黄级中位的高手。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在头皮上刮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自从张承恩把他介绍进龙虎堂,他已经在这儿干了几个月了。
每周一场比赛,剩下的时间在龙虎货运干活。他开过货车,卸过集装箱,在码头上跟海关的人打过交道,在仓库里跟工人们一起搬过货。
他那双手,既能一拳打断一根铁柱,也能稳稳当当地把一箱易碎品从货车上搬下来,放在仓库的指定位置,纸箱的角对齐地面的标线,分毫不差。
他的师弟们在龙虎货运也找到了各自的岗位。
孙铁柱在车队做调度,刘二斗在仓库做管理,何小满在办公室做文员。
他们都很满意。
从津门坐火车来港岛的时候,他们口袋里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现在他们有稳定的收入,有体面的工作,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住。
大师兄在擂台上打赢了还有额外的奖金,日子比在津门时好过多了。
赵沉陆把货运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楼下走。
走廊的另一头,剑十九正躺在长椅上。
灰布旧衫被他当成了毯子搭在身上,袖口垂到椅子边缘,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缕极细极长的白气从他口鼻中进出,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伸一缩,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在他体内游走。
他在睡觉。
或者说,他在用睡觉的方式修炼。
性功到了他这个境界,打坐和睡觉的区别已经不大了。意识的清醒与否不影响元神的运转,反而是在睡眠中,意识对元神的干扰最小,修炼的效率反而更高。
苏妙晴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白瓷杯,杯壁温热,茶汤澄澈。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茶杯放在长椅旁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弯下腰,凑到剑十九耳边。
距离大约三寸,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剑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又带着一种下属对上司的汇报式的干练。
“今晚拜托您看着比赛了。”
剑十九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先是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字,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从深度睡眠中被唤醒时特有的慵懒和迟钝。
然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日光灯下眨了眨,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又移到苏妙晴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奈。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绵滑,回甘很快。他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重新躺回长椅上。
苏妙晴笑了笑。
那张笑脸贴上去的时机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剑十九喝完茶放下杯子的瞬间。笑容里有讨好,有尊重,有一种“我知道您会答应”的笃定。
剑十九被她笑得没了脾气。
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力道很轻。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继续他的修炼式睡眠。
苏妙晴直起身,转身穿过走廊。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看见顾忠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摄影工具箱子上。那箱子是龙虎货运用来装摄影器材的,黑色的,铝合金边框,结实得很,坐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
顾忠坐在上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穿龙虎货运的工作服,依旧是他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妙晴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
顾忠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了大约半秒。苏妙晴的目光里有话,顾忠的目光里也有话,但谁都没说。
顾忠只是摊了摊手。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确:别找我,我不管这些事。
苏妙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顾忠不管这些事。这位新义安五虎之首,神速道第十重的绝世高手,自从世界线重置之后就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白天在龙虎货运挂个名,偶尔帮忙处理一些需要高机动性的紧急事务。晚上回家吃饭,听弟弟说今最近的新鲜事。
江湖上的事,他不怎么过问了。
不是不想过问,是没必要。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回来的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