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收回手,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狄仁杰也没问,只是捧着玉玺,安静地等。
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地上。
远处欢呼声还在,但这一片天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
李旦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泪。嘴唇颤了颤,声音却稳住了:
“狄相。”
“臣在。”
“这玉玺……”李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先收着。本王……朕……”
他停住,像被那个字烫到。
狄仁杰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李旦闭眼,又睁开:
“朕现在还不敢接。”
狄仁杰眉头微动。
“朕被关了二十年,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会。”李旦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细嫩,二十年没握过比笔重的东西。
“这江山是你们打下来的,是将士用命换的,是世家拿身家性命赌的。朕……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静水。
周围甲士、官员都愣住了。
程咬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狄仁杰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清澈眼睛里那点迷茫与自省,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但有种欣慰,有种感慨,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下,”声音柔和了些,“臣斗胆问一句:这二十年来,为何无人另立新君?”
李旦一怔。
“李唐宗室不止殿下一人。李显殿下在房州,李重福、李重俊皆在。关陇世家、山东士族若想另立,有的是人选。”
狄仁杰顿了顿。
“但他们选了殿下。”
李旦瞳孔微缩。
“因为殿下这二十年,什么都没做过。”
这话绕,但李旦听懂了。
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没错。因为被关了二十年,所以干净。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可以学。
江山要的不是全知全能的皇帝,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
李旦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二十年只握过笔的手,然后抬起头:
“狄相,这玉玺你先收着。”
狄仁杰微怔。
李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那方玉玺:
“等那三位的事完了,等那位道长把该分的分完,等洛阳废墟清理干净,等死去的人入土为安……”
他深吸一口气:
“那时候你再给朕。”
声音更轻了:
“那时候,朕也许就敢接了。”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那点亮起来的光不是野心,是自知,是担当,是某种说不清的成长。
缓缓点头:
“臣,遵旨。”
高天·虚空
李泉盘坐着,玄黄气如龙环绕。
下方是洛阳废墟,上方是渐暗的苍穹,对面是三道各据一方的身影。
东侧,魏伯阳盘坐,干瘦身躯上丹火已敛,只剩淡淡赤芒流转。青铜丹炉缩成尺许悬在掌心,炉盖微颤,炉内火光隐现。
他脸色苍白,嘴角有血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西侧,密特拉坐着,太阳圣剑横在膝上,剑身金焰已熄。战甲残破,脸上有几道血痕,金色神血缓缓凝固。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净风的头颅。
那张脸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七重光明权杖的碎片散在周围,在暮色里泛着黯淡的光。
密特拉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法藏盘坐在那里,灰僧袍沾满尘土血迹。身后未来佛虚影已散,只剩淡淡琉璃净光笼罩。他脸色平静,目光深如古井。
四目相对。
密特拉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中原人,争来争去,到底争什么?”
法藏没说话。
密特拉继续道:“我在波斯见过无数王朝更迭。一个神死了,另一个神顶上。一个王死了,另一个王坐上去。信徒跪了一茬又一茬,香火烧了一代又一代。”
他顿了顿,低头看净风的头颅:
“有什么意思?”
法藏沉默片刻,缓缓道:
“施主觉得,什么有意思?”
密特拉没答。
法藏看向下方洛阳废墟,看向那些在废墟间清理、寻找的身影:
“贫僧年轻时也想这问题。后来读华严,读到‘理事无碍’四字,忽然明白一件事。”
密特拉抬头。
法藏看着他,一字一字:
“理是空,事是有。理是法,事是人。若只有理,佛法只是空谈。若只有事,人间只是苦海。”
他顿了顿:
“佛要在人间,理要在事中。这争来争去,争的就是让佛法在人间,让理在事中。”
密特拉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听不懂。”
法藏没再说,闭目合十,开始诵经。
诵经声很轻,在虚空里飘散。
魏伯阳撇撇嘴,看向手中丹炉,看着黯淡符文,看着炉盖下微弱的火:
“老伙计,”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这辈子炼了多少丹?”
丹炉没答,炉火跳了一下。
魏伯阳笑了笑:
“记不清了,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道盘坐的身影那少年道人闭着眼,玄黄气流转,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兴奋,只有极深的平静。
魏伯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昨夜论道:
“以身为宇宙,丹为日,神为天意……”
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好小子。”
密特拉抬头看向李泉:“那你觉得呢?所有人里你最年轻。你又怎么想?”
两人对视一瞬,李泉笑了笑,看向还算从容的密特拉:
“原因很简单。你现在觉得圣火未熄,但看看净风不出二百年,新月将吞噬圣火。”
话说得笃定,密特拉笑容一僵。
他催动神力试图看未来,只看到模糊景象现在的波斯人在阿拉伯帝国治理下,阿拔斯王朝时期圣火将被新月逐渐吞噬。
他看不到更远的阿夫沙尔王朝,看不清萨法维王朝的影子。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从中天西沉,暮色转浓,星光渐显。
洛阳废墟上,清理还在继续。偶尔有哭声传来,又很快压下。
皇城深处,御书房的灯亮了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孤星。
高天之上,三道身影盘坐着,没人动。
他们在等。
等最后的时辰。
终于,在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的刹那
李泉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不是金光不是玄黄,是极纯粹、火焰般的赤红。
【时辰已至。】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落入下方洛阳每个人心中。
【火官考校,生死注籍。】
他站起身。
周身玄黄气猛然一震,向四方散开!
气浪过处,虚空微扭,云层退散,露出澄澈的、泛着淡金星光的夜空。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高可百丈,身披赤红火焰,头戴通天冠,手持玉简。面容与李泉一模一样,却更威严更古老,带着俯瞰众生的超然。
火官。
不是他要当,是三清赋予的职责,是这场气运之争的最终裁决者。
“既尔等三人不愿再争,此次气运之争,就此终结!”
话音落,天地暂停一瞬。
某种无形的东西停止了流动,又在瞬息后继续。
“尔等三人,响应不同愿力感召而来。佛门独占气运之世已结束,由我代行佛法不合常理。”
“但天地气运所行,自有其轨迹。”
巨大虚影将手中玉简投出。
整个世界震荡了一瞬。
天地在这一瞬之间改换。
法藏清晰感受到佛门气运的流失。
与此同时,上清观中那株银杏树飞速生长,整个洛阳城的废墟开始复原坍塌的墙壁立起,破碎的砖瓦重组,就连完全崩塌的翠云峰也开始恢复原貌。
安守忠清晰感受到实力的增长,圣火留在体内的力量在变强。
苏妙晴骤然闭眼。
她能清晰感受到,李泉只是任由气运流向该去之处。“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她喃喃道。
道家三人和李泉为道门盗来的气运,正涌入她体内,带来前所未有的提升。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李泉的声音响彻天地,“诸方召来神明,是行万物相‘盗’而各得其所。如今事已成,诸位且散去吧。”
话音落,魏伯阳和密特拉同时感受到力量的溃散。
旅程到此为止了。
密特拉缓缓站起身,看向李泉。借着刚才气运的涌动,他看到了未来波斯变成新月的未来。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露出淡然的微笑。
那具由阳光构成的身体,抬头看向已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眯了眯眼。
注意到安守忠的目光,少年如约看去。
主仆最后一次对视。
安守忠赫然跪下,动作干脆利落,额头触地。
少年神祇挥了挥手,用最后的力量将圣火坛碎片炼成一个赤红火匣,推向安守忠。
什么话都没说。
少年如烟散去,随最后一缕暮光消失在世间。
虚空中,只剩李泉、魏伯阳、法藏三人。
李泉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沉默片刻,转身看向魏伯阳。
魏伯阳那干瘦身躯里仍蕴着骇人力量。但他没再说什么,一溜小跑来到躲在角落的苏妙晴面前,将一枚玉简塞进她手里。
苏妙晴惶恐地看向李泉,却被魏伯阳把脸掰回来。
下一刻,他大手一挥,那青铜丹炉缓缓落下,落在苏妙晴手中。
“你我相处不长,老道也没教你什么。你这女娃淘气,但向道之心坚毅,我看在眼里。”
魏伯阳声音温和,“虽此次无师徒之缘,但你能召我来,了我多年夙愿。若有下次相见,你便是云牙子的……”
话到一半,身形开始消散。
只剩一撮象征丹火根源概念的火苗,一溜烟钻入丹炉中。
苏妙晴来不及反应,低头看去,再抬头时李泉已缓缓落地,向着李旦的方向走去。
皇城深处,御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那灯光微弱,在夜色中如同一颗孤独的星,固执地燃烧着。
武曌依旧坐在案后。
她的手边,那串赤金佛珠已经捻到了最后一颗。
一百单八颗,她捻了一夜,从昨日寅时捻到今夜亥时。每一颗都捻过无数遍,每一颗都沾染着她指尖的温度。
此刻,最后一颗佛珠在她指间停住。
她没有再捻。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望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她站在感业寺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皇宫,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住进那里。
她住进去了。
不仅住进去,还成了那里的主人。
坐了二十年。
现在,她又回到了起点。
不,比起点更远。
至少那时,她还有路可走。现在,路断了。
武曌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奏章。
那是她昨夜批阅的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每一份上都写着她的朱批,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决断。
她的手,轻轻按在那份奏章上。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
“朕已知悉。”
笔锋依旧凌厉,一如二十年前。
她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废墟的焦糊味,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带着远处百姓的说话声。
她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良久。
她睁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案上,那串赤金佛珠静静地躺着。一百单八颗,最后一颗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没有回头去拿。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外,程处默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守着。
看见那道身影走出来,他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
武曌没有看他。
她就那样走着,穿过废墟,穿过断壁,穿过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残骸。
没有人拦她。
没有人敢拦她。
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王座前,李旦依旧坐着。
他的手,终于不再攥着扶手了。
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百姓,望着这片他即将接手的江山。
狄仁杰站在他身侧,捧着那方玉玺,一言不发。
程咬金站在另一侧,老将军的腰背依旧挺直,但脸上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远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那个方向。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灰袍,赤足,手持念珠。
法藏。
他走到王座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李旦看着他,看着这位华严宗祖师,看着这位刚刚在神佛之战中力挽狂澜的老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法藏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下,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旦点了点头。
法藏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
“殿下可知,何为‘未来’?”
李旦愣了一下。
法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未来不是等来的,是修来的。贫僧修未来身六十年,今日方知,未来不在彼岸,在此岸。不在他方,在此方。”
他顿了顿。
“殿下要坐这江山,不必等自己配得上那一天。坐上去,然后,慢慢配得上。”
李旦沉默了。
他看着法藏,看着这位老僧,看着他眼中那平静如水的光芒。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干,却比之前稳了许多:
“法师,朕记下了。”
法藏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又诵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转身,向着东方走去。那里,是严华寺的方向。
他修行六十年的道场,有他刚刚证得的未来佛身,有他将要度化的众生。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一个少年道人的身影出现在王座前。
所有人都带着畏惧的眼神看向李泉,神明、仙人摆弄一个王朝竟然如此的简单,就连狄仁杰和程咬金也不例外想要看看他准备做什么。
李旦看着李泉的身影,有些畏缩的少年强打着精神,“道长可有事教我...”
李泉听到这话倒是笑了笑,也是摆了摆手,“并不是,我只是来看看,您这位李唐之主。”
“您看过后又觉得如何?”
李泉摇了摇头,“我看一般。”
这话是李泉读史的结果,李旦不适合做皇帝,这是历史的结论。
但以神识感应,却是有着神龙冲天而起的气势。
这话让一旁的程咬金瞬间怒目圆视,直勾勾顶着李泉,下一刻就要一斧子劈上来似的,李泉却是笑了笑。
“国运选择了你,气运也选择了你,那你就是人间共主,至于如何做皇帝,我教不了你。只是万自记得,如何开始和如何结束一样重要。”
半晌苏妙晴又看着自己的老板走了回来,忙不迭抱紧了魏伯阳给的丹炉和玉简,李泉有些无奈的看着这姑娘的反应,叹了口气。
又看了看自己面板上弹出的一连串的提示,看了看苏妙晴抱紧的怀里的丹炉,撇了撇嘴。
“走吧,事情结束了,接下来接上术庭,该回去了。”
“这就结束了?我还没玩够呢。”
“你还没玩够?”
“当然...”
“那你就留在这吧。”
“哎,不行,老板!”
两人走出皇宫,却是正遇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从王座上跌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