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如同实质的浪潮,混杂着劣质燃油、海腥味、过热电路和某种化学兴奋剂的甜腻气味,猛烈拍打着李泉的感官。
整个港口在比斯坎湾的臂弯里,像是一座由冰冷水泥、反光亚克力板和锈蚀钢铁堆砌而成的巨大积木,毫无生气,唯有霓虹广告在其表面流淌。
李泉的脑海中倒是有关于这个交通港口的信息,这东西应该是大明和三家超大型企业和数家大型企业共同建造的,实质是都护府向这几家公司收取巨额“护航费”的产物,同时强制他们出资建造了这座庞大的交通枢纽。
连接这巨港与对面霓虹如血肉般蠕动的维斯城的,是一条名为【重衡】的上下六层超级大桥,车流如织,光影如瀑,将夜晚撕裂。
整个港口被几根巨型全息灯柱照得惨白,恍如不夜。码头上,工人们机械地搬运着货物,脖颈或手臂上的廉价义体接口闪烁着过载的红光,不少人一边干活,一边通过皮下注射器吸食着某种混浊的液体,眼中焕发着病态的亢奋。
李泉清瘦挺拔、未加装任何明显义体的身影在这片机械与血肉交织的人潮中,确实扎眼得像一枚投入沸水的冰针。
他刚站定不过片刻,一个身影便穿过杂乱的人流,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能看出是制式飞鱼服的旧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防弹纤维斗篷。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动作间透着经年训练的协调感。
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堆起的恭敬,眼神却在快速而谨慎地打量着李泉,尤其是他背上那显眼的【老驳马】木箱和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的气质。
“卑职维斯城百户所小旗,刘浑,恭迎百户大人!”来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试图压过周围的噪音。“大人一路辛苦!”
【窥命之眼】悄然运转,李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姓名】:刘浑
【技能】:锦衣卫制式战斗术(91%)、潜行匿踪术(88%)、刑讯通感(82%)、赛博骇入(入门)(41%)、军阵指挥(65%)、大明律法(78%)
【核心状态】:气血旺盛、疲惫、警惕、隐有怨愤
【躯体植入】:脊柱神经网络接口“龙骨”、强化视觉义眼“火眼金睛Ⅳ型”、皮下纳米装甲“金缕衣”(覆盖率27%),轻微电磁干扰敏感。
【实力评级】:乙级·中位
在这化外之地,算得上难得的好手了。
李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刘小旗?有劳了。”
刘浑直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和...失望。
他看到了李泉乘坐的那艘庞大、老旧、缓慢的“蓬莱墟”平台正在后方缓缓接驳,那通常是流放犯和最底层移民才会使用的交通工具。
刘浑也在快速审视着这位新上司。太年轻了。这是第一印象。而且…坐“蓬莱墟”那种破烂浮动平台赴任?连艘像样的官船都没有?刘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京师传闻不假,这位百户大人是在上面斗输了,被彻底发配过来等死的,根本没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但他搜集到的关于这位新百户的零星信息又让他心存一丝疑虑,眼前这位爷的履历上,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得赐飞鱼服的主,怎会如此潦倒?
“大人,”刘浑侧身引路,语气尽量诚恳,“此地鱼龙混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卑职已备好车,是否先移步百户所衙门?也好让弟兄们拜见上官。”
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悬浮装甲厢车,车身上有模糊的锦衣卫獬豸标记。
“嗯。”李泉点头,迈步跟上。他正好需要看看这维斯城的夜景。
车子驶离码头区域,夜晚的交通岗几乎就是白天,二十四小时持续运行,而进出这里的交通通路就是那座大桥。
坐上这辆寒酸的公务车,刘浑熟练地操控着方向杆,轺车颤巍巍地升空,汇入维斯城永不停歇的车流。
车子驶离码头区域,夜晚的港口亮如白昼,二十四小时持续运行。汇入车流,驶上【重衡】大桥,两侧是连绵不断、光怪陆离的全息广告牌,如同巨兽鳞片般覆盖了整个桥体。
温顺猫娘、傲娇狐侍的“深度体验服务”,高级定制仿生人偶,甚至是什么“跨个体神经同步技术”的广告疯狂闪烁,躁动刺耳的音浪穿透隔音良好的车身。
此时的李泉才算是明白,之前文苍宇所说的“玩法多”是个什么意思。
在混乱而疯狂的车流中,刘浑和李泉两人被堵在了大桥中段。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和脉冲枪特有的嗡鸣。刘浑看着这位李大人似乎对这边生猛的风俗有些格外“感兴趣”...
“城里…一直这么‘热闹’?”李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刘浑握着方向杆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无奈:“回大人,维斯城没有宵禁。帮派、公司、还有那些吸食‘五石散’变种的瘾君子,他们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市政公所的那位红毛鬼议长,只关心税收和选票,只要不动摇他的位置,他才懒得管下面打成什么样。城防指挥使司的那帮老爷,更是只守着自己的军营和港口,只要炮弹不落到他们头上,就当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上峰…千户所那边,只是随意派了大人您来接任,一兵一卒、一钱一粮的支援都没有。倒是市舶司的提督太监那边,下午打来过一通电话,询问大人您何时到任,似乎…对您有所期待。”语气中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李泉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车窗外。远处,一座笼罩在能量防护力场中的宫廷式建筑群熠熠生辉,那是市舶司衙门,代表着帝国的财富。
与之相比,更远处山坡上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闪烁着微弱警灯的城防司令部,则显得低调甚至寒酸。
这潭水,果然又深又浑。
海上,巨大的全息鲸鱼从虚拟海面跃起,带起不存在的七彩水花,霓虹的光芒如同污染的血液,浸染着黑色的比斯坎湾。
大桥拥堵不堪,混乱中甚至传来清晰的爆炸声,李泉的脸上,却慢慢勾起一丝笑容。
有意思...
“那些是靖安司该干的活儿,”刘浑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不过他们内部的问题,恐怕比咱们这烂摊子还要大...”
李泉笑了笑,没接话。这地方到处都是“热闹”,看来整个百户所衙门里面,估计也是一片狼藉了。
驶过大桥,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全息投影椰子树和棕榈树进入了视野,粉红色的霓虹灯光如同病毒般遍布整个城市,各种各样混乱拼凑的建筑风格涌入视线,哥特式尖顶挨着唐风飞檐,玻璃幕墙外挂着晾晒的衣物。
躁动的电子音乐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身后车辆吵闹的喇叭声和司机用各种语言混杂的咒骂声不绝于耳,偶尔有看到锦衣卫标志而瞬间噤声的。
这辆最终在一片相对冷清的街区停下。眼前是一座风格奇特的建筑:主体结构是冰冷的纳米混凝土和合金梁,却硬要模仿明代官衙的飞檐斗拱样式,显得不伦不类。
门口两尊全息投影的獬豸神兽,因能量供应不稳而时而凝实、时而闪烁模糊,甚至偶尔会扭曲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色块。
厚重的复合装甲大门紧闭着,表面能看到细微的弹痕和灼烧印记,门口的能量力场发生器黯淡无光,显然已久未全力开启。
李泉看着这破败景象,心已经沉了一半...而另一半,在看见大门打开的时候,也彻底沉下去了。
刘浑上前,用权限卡划过门禁,又进行了虹膜和掌纹验证,那沉重的大门才发出一阵缺乏润滑的刺耳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的景象,让李泉的目光微微一凝。
大厅空旷,却感受不到丝毫锦衣卫衙门的威严。一个原本应有一百一十二名锦衣卫的百户所,此刻只有寥寥二十几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个松垮的队列,勉强算是迎接。
他们服装各异,有的飞鱼服洗得发白,有的干脆穿着街头风格的皮夹克,身上的义体改装也是五花八门,从军用的退役型号到黑市的廉价货色应有尽有,透着一股浓郁的杂牌军、甚至雇佣兵的气息。
大多数人眼神麻木,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只有少数几个眼神躲闪,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浑浊的男人,脸上堆着虚假的殷勤,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但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敷衍:
总旗王琛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敷衍:“卑职总旗王琛,恭迎百户大人驾临!恕卑职等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李泉的目光越过他,扫向后面。一个身材瘦小、眼镜片厚如酒瓶底、手指神经质般颤抖的年轻人躲在人后,目光却不断瞟向他背着的【老驳马】。
另一个抱着胳膊、脸上有疤、一条手臂是军用义体的壮汉,则冷冷地投来审视甚至挑衅的目光。
‘倒是有几个刺头……’李泉心想。
只有刘浑,默默地站到了队列一侧,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泉,似乎想看看这位新来的百户,要如何面对这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李泉大致扫过,全场能干活的,恐怕十不存一。
再看这地上甚至能看到散落的零件和油污,显然日常维护极其懈怠。整个前厅弥漫着一股绝缘层烧焦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原本这一个百户所至少有个一百人,两名总旗,十名小旗,百名力士,但眼下李泉扫过,加上刘浑,似乎只剩三个小旗,那个总旗王琛,恐怕也是个吃空饷的废物。
前任百户和他的亲信恐怕是都死得一干二净了,而眼下的这群人,对他这个“京里来的老爷”,恐怕只有表面那点可怜的恭敬。
李泉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大厅主位。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太师椅前,缓缓坐下。木箱【老驳马】无声地立在一旁。
很难想象,一百点的「施法」功德,就换了眼前这么一群虾兵蟹将...
整个百户所,最重要的地方就两个,一是昭狱,顾名思义牢狱和审讯室,锦衣卫的根。二是案牍库,也就是百户所的情报中心,锦衣卫的立身之本。
他现在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让这群人害怕。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那无声的压力却让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王琛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额头微微见汗。
终于,李泉开口了,声音平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总旗王琛。”
王琛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笑容不变:“卑职在!”
“一炷香内,将所内现存所有人员名册、装备清单、近期案卷、经费账目,送至签押房。延误、缺漏者,依《大明律·军政》怠职条论处。”
此令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蓬莱墟”上两个泼皮的对话倒是给李泉提了个醒,不论在什么年头,有一个玩意永远最吓人?
那当然是掉脑袋。
王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呃…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沐浴更衣,这些琐事…”
李泉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压迫感陡增:“你现在还剩半炷香。”
“算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疤脸”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众力士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王琛额头瞬间见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一边说着,一边慌忙指挥身后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手下:“快!快去给大人取来!档案库!账房!都动起来!”
那个戴厚眼镜的技术小旗“算子”脸色惨白,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转身就往楼上跑。
而那个脸上带疤的行动小旗,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整个百户所像被抽了一鞭子的老牛,极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李泉腰间的锦衣卫牙牌震动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