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易经将众人带到一处溪水边上。
溪水不宽,约莫一丈有余,从山上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清可见底。水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又落回去,摆摆尾巴游走了。
两岸是密密的竹林,竹子不高,约莫两三人高,竹节青翠,竹叶细长。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溪水的潺潺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不急不躁,听了让人心静。
此时的茅山好似仙境。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云雾缭绕的仙境,而是一种更朴素、更真实的仙境,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远处的道观隐在竹林深处,灰瓦白墙,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李泉也是第一次上茅山,自然也要多看两眼。
他在悬空大界待了这么久,走过的地方不少,但茅山这种地方,和别处不同。不是说它的风景有多美,灵机有多浓郁,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像是整座山都是有生命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都在以某种古老而缓慢的频率呼吸着。
同时,他早已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灵机已经开始变得越发充沛。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不是玄级以上的修士几乎感觉不到。
空气中的灵机浓度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加,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拧开某个被关闭了很久的阀门。
悬空大界的底蕴已经开始逐渐显露。
李泉心中暗自思忖。他在主世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他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特殊性。
这里的灵机不是“多”,而是“深”,像一口古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往下探,才知道深不见底。
朱易经一路上就已经看到了李泉手里被玄黄气压做迷蒙一片的计蒙妖躯,但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偶尔从那团迷蒙的光雾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像是猫看到鱼时的光芒,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众人与溪边入座。
上游竟然流下酒杯来。
那酒杯是青瓷的,不大,约莫成人拳头大小,杯壁薄如蛋壳,釉色青翠欲滴。
酒杯顺着溪水漂流而下,在水面上悠悠地打着转,飘至各人身前,稳稳地停在每个人伸手可及的位置。
李玄枢看着那酒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老道排场多。”
但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抄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是喝到好酒时才有的满足。
朱易经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笑了笑,也不拆穿。
酒杯顺着溪水飘到李泉面前。
李泉伸手接过,杯壁触手温润,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是瓷器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酒色清亮,微微泛黄,像是一块被融化的琥珀。酒香不浓,若有若无,像是竹叶和松脂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他仰头喝下。
酒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直通丹田,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然后沉入紫府之中。
那感觉不是酒精的刺激,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了一遍的清爽。
“好酒。”李泉放下酒杯,由衷地赞了一句。
朱易经这才开口。他没有直接问计蒙的事,而是敲着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李师弟,你这修的也是龙门的金丹。”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但不冒犯的认真,“我斗胆叫你一声师弟,恐怕不过分。”
李泉自然举杯应承。
他心道,这位茅山管家可是会会来事。朱易经这话说得巧妙,先论道统,再论辈分。
全真龙门一脉,以金丹大道为根基,李泉同样借鉴了青城龙门的丹法,算起来确实是同源。
朱易经叫他一声“师弟”,既拉近了关系,又不显得突兀。
两人喝下一杯。
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溪水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朱易经这才说道:“我听讲你们在界外遇到了妖族大圣。”
他说着,倒也没有装模作样,坦然看向李泉手里那团迷蒙的光雾。那光雾中,计蒙的妖躯被压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混沌,轮廓模糊,看不清细节。
玄黄气像一层薄薄的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连气息都被隔绝了。
此时的计蒙早就被李泉的拳意压昏了过去,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感知。
他的龙首低垂着,眼睛紧闭,呼吸微弱而缓慢,像一头被麻醉了的猛兽,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威胁。
李玄枢正要开口,却看到李泉的眼神,随即还是选择闭嘴喝酒。
李泉的目光很平静,但李玄枢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我来处理。
“没错,我手里这个正是自称计蒙的妖族大圣。”李泉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下朱易经眼睛一亮。
那亮光不是那种贪婪的、急切的亮,而是一种收藏家看到心仪之物时才会有的、带着欣赏和渴望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光雾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的真伪。
他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
那动作和他之前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忽然从一个德高望重的道长变成了一个在古玩市场捡到漏的收藏家。
“师弟,你看我这茅山正需要一个守山的灵宠。”他的语气急切但不失礼貌,“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割爱?”
朱易经这话说得,就连“李”这个姓氏都省略了,直接将李泉定义为了全真龙门自己家人。
他说“我茅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翁感,好像李泉已经是他们茅山的人了。
李泉装作略微思考的样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手中那团光雾上,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
“朱师兄,您看这事。”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不是我不同意,是这妖狠厉极了。刚才差点用杀生咒给我送走,还有妖族大帝窥伺。我这一会还要去界外,要是被妖帝追杀,岂不是完蛋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光雾上移到朱易经脸上,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讨价还价。
“有这家伙在我手上,还能和那妖帝谈一谈。”
李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把“我不能给”包装成了“不是我不给,是给了我会死”。
他把“留着有用”包装成了“留着他能和妖帝谈判”。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真诚,但仔细一想,全是套路。
一旁的李玄枢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中兴奋溢于言表。要知道,朱易经作为茅山的大管家,就连那黎老道都要向他要钱,这手里的宝贝可谓是肥得要死。能从他手里撬出东西来,可的确是一种本事了。
李玄枢端着酒杯,看着李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那个佩服简直没法说。他认识李泉这么久,第一次发现这小子不光能打,还是个谈判的好手。
朱易经听完李泉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李泉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尴尬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你小子行啊”的、带着欣赏的笑。
“师弟说的有些道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温和中多了一层认真,“不过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不若这样吧,我亲自陪你走上一趟?”
朱易经这话同样是超出众人预期。
李玄枢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何春生抬起头,看了朱易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剑十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江啸穹更是直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易经亲自陪李泉去界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茅山全真龙门的当家人,要亲自出面为李泉站台。这不是普通的人情,这是把整个茅山的招牌都押上去了。
李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郑重而真诚。
“我们这一番要去那外神之地,师兄同去的话,的确安全很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有师兄在我就不怕了”的依赖感,配合上他脸上那副诚恳的表情,简直天衣无缝。
这两个人,一个敢给,一个敢要。
李玄枢看着李泉和朱易经这一来一往的表演,心里那个佩服变成了无语。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李泉已经抢先一步换了话题。
“咱们和那妖族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之前的客套变成了正经。
朱易经倒是没有卖关子。他把酒杯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笼在袖中,背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但不失威严。
“现在妖族联邦变成了一群潜在水面之下的海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中华门户之外几乎变成了三不管地带。邪修、外来者、妖族几乎都在那些个地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国内的秩序在收紧,国外的混乱在扩散。妖族的势力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不再大规模入侵,而是以渗透、潜伏、暗中破坏的方式存在。
而那些不受任何势力管辖的区域,中华门户之外,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
一旁的江啸穹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国内应该有地级了吧?没有些什么封存的太上长老之类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泉卡住了后脖颈。
那动作快到江啸穹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颈一紧,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李泉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江啸穹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易经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带着包容的无奈。
“大世来临之前,多是些黄级的存在自知没前路后自封。”他的语气平淡,但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屑,“但有自信的修士,哪有不出去闯而固步自封的?不过是些没才情的罢了。”
他说“没才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尊重。不是看不起,是陈述事实,那些自封的人,不是不想突破,是突破不了。
他们不是在大世到来之前选择沉睡,而是在绝望中选择了一种体面的死法。
李泉倒是对朱易经这话颇为同意。
毕竟总有机会出去,只是这群人才情天分不够。哪怕到了大世,李泉也不觉得这群人能和自己相提并论。不是狂妄,是事实。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这些东西,我说的不真。”朱易经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何春生身上,“你问问我师弟何春生,他可还是委员呢。”
低头喝酒的何春生忽然听到朱易经给自己拎出来,一时无奈地咋舌。他的舌头在牙齿间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脸上的表情介于“你怎么又把我推出来”和“算了算了”之间。
他看了一眼李泉,又看了一眼朱易经,最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你龙虎堂知道的也不会少。”何春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的、不急不躁的调子,“毕竟马三爷在委员会可是比我混得开。”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不过外来的矛盾一多,国内明面上的矛盾就少了。就连大学试点也逐步放开……”
他说到“大学试点”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李泉知道他在说什么,悬空大界的争渡者体系正在逐步向各大学校开放,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接触界海,开始走上争渡者的道路。这是好事,也是风险。
说到这,何春生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最近事大的,恐怕就是恨天盟的一位玄级极位在昆仑山与昆仑的一位厮杀,结果激怒了西海龙族,被直接捏死了。”
恨天盟。
玄级极位。
昆仑山。
西海龙族。
李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再次一沉。恨天盟,这个阴魂不散的组织,从港岛世界追到主世界,从主世界追到界海,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始终缠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