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庭,走了。”
京城西郊的门头沟灵山脚下,剩余的会议庭院就坐落在此。
刘术庭回应着师叔张明心的话,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末了长吐一口气。
“紧张了?”
刘术庭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张明心从自己的哑师叔忽然开口说话的时间并不长,平日里惜字如金,现在每每主动开口,都让刘术庭有些受宠若惊。
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的张明心看着刘术庭的样子,轻哼了一声,“快点吧,会议两个小时之后就开始了。”
没有背着剑匣,今天的刘术庭怎么都有些不适应。
那柄随他出入大理战场、斩过妖邪的短剑被留在了庭院里,这是特管局的规矩,会场之内,不得携带任何兵器。
走出庭院,无数双目光看过来。
这一片全是道门重要宗门和洞天的道人,如潮水般汇聚。
众道人都是闭口不言,神色严肃,无人穿任何法袍,却都是郑重衣装。
浆洗得发硬的青色、灰色、藏蓝色道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脚下是千层底布鞋,从头到脚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刘术庭一眼看去,十大洞天、二十六小洞天的人多少都到了。
王屋山周回万里,号“小有清虚之天”,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一柄玉如意,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四名中年道人,个个气息沉凝。
委羽山大有空明之天,来的是位中年坤道,面容清冷,一身素白云锦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悬着一枚古玉佩,步履间隐有仙音。
西城山总真极玄之天、西玄山太玄总真之天、赤城山上清玉平之天……各洞天长老亲至,一时间道门气运汇聚如云,连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虽然目前的道门大多还是以全真、正一两脉为主流,但其余洞天福地的修行者同样不容小觑。
全真派祖庭重阳宫来的是监院孟至龄,面容清癯,眉目低垂,手中一串紫檀念珠捻得极慢,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深不可测。
正一派祖庭龙虎山天师府,则是张承恩代表前来,这位此刻正站在人群边缘,与几位道门宿老低声交谈,神色从容。
张明心、刘术庭两人也冲着众人彼此行礼,随后便进了人流内。
清虚宫全真龙门一位师叔级的人物,来到张明心身旁,两人默默点头,融入大道洪流之中。
那是白云观的一位老修行,法号上圆下融,年逾百岁,修为深不可测,平日里闭关不出,今日竟也亲自到场。
刘术庭所有的杂念被众人汇聚的道念压下。这股道念浩瀚、深沉、中正,将他心中那点紧张、焦虑、不安尽数涤荡干净。
不少的黄级道人行走其中,空中甚至凝出一道清流,与远处佛门金光呼应,向着灵山山头而去。
灵山,京城西郊海拔最高处,自古便是佛道争锋的象征之地。
山顶那座会堂,建于四十年前,表面看去不过是座灰白色的现代建筑,方方正正,毫无特色。
但走进去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是整个华夏修行界阵法的巅峰之作。
地基深入山体三十丈,布有九九八十一层禁制,墙壁内嵌有三百六十块阵基。
会堂内部的空间被折叠、扩展,实际容量是外观的十倍不止。
上山的路有三条。
东面那条石阶最宽,青石铺就,两侧古松夹道,直通山脚停车场。
走这条路的,多是世家和世俗势力的人,陇西李家、太原王家、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子弟衣冠楚楚,步履从容,偶有低声交谈,却不显嘈杂。
他们带着世俗堂会、公司、行会中的翘楚,这些都是可以拉拢的难得人才。
西面那条路最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是密密的竹林。走这条路的,是佛门中人。
少林、华严、天台、法相……各宗各派的僧侣身着灰、黄、褐各色僧衣,手持念珠,步履沉稳。
偶有低诵佛号之声,与竹叶沙沙声交织,自有一股清净庄严的气象。
南面那条路最陡,石阶几乎贴着山壁凿出,一侧是深谷,一侧是峭壁。走这条路的,多是江湖势力和散修。
三江帮、青帮、洪门、袍哥……这些江湖组织的人衣着各异,气质彪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有高声谈笑,却被山风吹散,传不到远处。
刘术庭和张明心走的是东路,道门中人,与世家同路,却不亲近。
刘术庭回头看去,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半天却是一无所获。满目皆是陌生或半生不熟的面容,那些师兄弟、朋友此刻都不在身边。
直到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身影滑入视野。
正是天师府张承恩。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道袍,领口绣着淡金色的雷纹,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足蹬云履,头戴偃月冠。
周身隐隐有雷罡之气流转,与洱海畔那场授箓大典时相比,气息更加沉稳圆融,显然是境界又走出去一大截。
两人前后并肩而行,同时抱拳行礼,算是有了伴。
“刘师弟,青城山此次就你与张师叔两位?”张承恩低声问道,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语气随意却透着关切。
“正是。”刘术庭点头,“师父说,人多了反倒不便。此次会议重在表态,不在斗法。”
张承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众道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沉闷的韵律。
大约走了两刻钟,山顶在望。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方正、敦实、毫无装饰,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巨石。
会堂正门朝南开,门前是一片宽阔的石板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数丈高的石柱,柱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象征着“俯瞰天下,守护苍生”。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特管局和武盟的人正在控场。
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引导各方代表进入会堂。
穿着深蓝色劲装的武盟护卫分散在广场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还有几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或坐或站,看似随意,实则将整个广场的气机都纳入了感知范围。
这里除了佛道两家之外的人大多数已经上山,哪怕是世家的人也早就到了。
能够在这参加会议的,少说都是世俗堂会、公司、行会其中的翘楚。
对于诸多世家来说,这些都是可以拉拢的难得人才。
一个拥有甲级修为、又精通现代企业经营的人才,其价值远胜十个只会打坐练功的苦修士。
刘术庭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试图找到李泉的身影。
没找到。
与此同时,灵山南麓,那条最陡的石阶路上。
李泉独自登山。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改良中山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龙虎堂徽章。
那是李书文亲手设计的,双龙盘虎,寓意“龙腾虎跃,武运昌隆”。
脚下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走在这千年石阶上,却丝毫不打滑。
这一侧基本都是江湖势力,以及零星的佛门修士。
李泉虽然只有独自一人,但他本身代表着三江集团。
这个在中南地区如日中天的庞然大物,旗下掌控着数十家航运、物流、贸易公司,年流水数百亿,黑白两道通吃。
所有希望和三江帮打个照面的势力,一路上倒是有不少招呼。
“李堂主!久仰久仰!在下湘西辰州帮田七,上次在江城承蒙贵帮照顾,一直想当面道谢!”
“李堂主好气色!在下川东袍哥会刘二娃,李老爷子身体可好?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李堂主,在下鲁东青帮孙德胜,听闻贵帮有意拓展北方业务,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泉都只能自己应付。
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合。
以往这种社交应酬,都是王权那张嘴来对付。
那家伙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人都能聊得火热,几句话就能把对方哄得团团转。
如今王权不在身边,李泉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好在大多数人都只是打个招呼之后便匆匆撤走。
一来是李泉如今名声在外,细雨楼一夜,冰封数条街区,斩杀两位黄级巅峰,这种凶名让许多人望而生畏。
二来是今日会议重要,各方都在观察、权衡、试探,没人愿意在开场前就把底牌亮出来。
被这一路上社交弄得已经有些疲乏的李泉,正准备两步上到山顶。
下一刻,却是被一道佛光挤入近身。
一个面目清秀、双目绽放金光的年轻僧人出现在他身侧,步伐轻盈如踏水而行,周身隐隐有金色光芒流转,与李泉的中山装形成鲜明对比。
“李堂主,许久不见,您威名远扬啊。”
李泉此时才算是认出了眼前的释无妄。
少林佛子,金刚伏魔神通传人,曾在蓉城被李泉与吴为一击重伤退走,如今伤势尽复,修为更进一层,已是黄级巅峰的强者。
一只手搭在李泉的肩膀上。
李泉眉头微挑,肩头肌肉微不可察地一沉一震。
“砰!”
一声闷响,释无妄的手掌被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暗劲震开,虎口微微发麻。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堂主好功夫。”释无妄收回手,十指在身前交叉,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节,“数月不见,您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看来那场细雨楼之战,收获颇丰?”
李泉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释无妄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李堂主,不如你我二人比比,看谁能更快的抵达山顶?”
李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只是脚下一蹬,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释无妄眼中金光大盛,哈哈一笑,僧袍猎猎,身影同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残影。
山风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李泉没有动用全力,只是保持着比释无妄快一线的速度。
他的呼吸平稳,步伐轻盈,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阶边缘,脚尖一点,身体便向前窜出数丈。
释无妄在后面紧追不舍,周身的金色佛光越来越盛,脚下的石阶被踩得“咚咚”作响,碎石飞溅。
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战意。
两人毫无疑问地一前一后抵达山顶。
李泉先到半步,脚步轻点,稳稳落在广场边缘的石板上,气息丝毫不乱。释无妄紧随其后,落地时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李堂主……好轻功。”释无妄竖起大拇指,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但更多的还是不甘。
李泉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已经越过释无妄,投向了广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