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的身形消失不见,那消失不是遁走,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连气息、连意蕴、连那压得善导佛光几欲崩散的拳意,都在瞬息之间归于虚无。
善导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佛光笼罩方圆十丈,他的神识遍布整条朱雀长街,他自信即使是同阶高手,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如此彻底。
但他来不及多想。修持净土法门数十年的本能,让他的嘴唇自动开启,那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如同泉水般从心底涌出,
嗡!!!
金光大盛!他身后那尊巨大的阿弥陀佛虚影,在这诵经声中猛然凝实!
那佛陀不再是虚影,而是如同一尊真正的金身,结跏趺坐于虚空之中,手结定印,双目微阖,身后是无量光明!
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老年的法藏。那位华严宗的大德,此刻双手合十,灰绿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他开口,诵经声与善导的佛号交织在一起,
“华严法界,理事无碍……”
那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从极遥远的华藏世界传来。
两股佛意交融!
天地蓦然改换!
朱雀长街消失了,崇仁坊的层层屋瓦消失了,整座长安城都从视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星月,没有云霭,只有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辉,从极遥远的上方洒落。
这是佛国净土。
善导与法藏合力,以净土宗与华严宗两脉佛法,强行将战场挪移到了这虚空之中。
李泉就站在他们对面三丈之外。
他没有抵抗,甚至没有移动半步。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这片金色的虚空,微微点了点头。
“好手段。”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无边的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净土与华严联手,倒是难得一见。”
善导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诵念着佛号,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狂风骤雨,如同惊涛骇浪。
他身后的阿弥陀佛金身,在这诵经声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老年的法藏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灰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李泉。
下一瞬,
李泉的又一拳,到了。
依旧是毫无痕迹的一拳。没有破空声,没有拳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
那一拳只是简简单单地递出。
但善导的脸色变了。
那一拳看似缓慢,却让他生出一种无可躲避的感觉。那一拳看似无力,却让他周身的佛光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一拳看似寻常,却让他想起了净土宗经典中记载的“一念无明”,那是众生轮回的根本,是诸佛也难以彻底断除的微细烦恼。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催动那尊阿弥陀佛金身迎击,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是法藏。
下一瞬,法藏的身躯发生了变化。
那头雪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皮肤从松弛变得紧绷,从干枯变得润泽。
他那佝偻的身躯,一寸一寸挺直,肩背变得宽阔,手臂变得粗壮。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那位苍老的华严宗大德,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僧人。
那年轻男人的身形与法藏一般高矮,五官与法藏一般轮廓,但那肌肤之下,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
那不是佛光,而是肉身本身散发出的辉光,如同传说中的佛陀金身,蕴含着一股惶惶大力。
李泉的眼神凝住了。
“三生成佛……”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虚空中却清清楚楚。
华严宗的核心教义之一:见闻生、解行生、证入生。三世因果相续,每一生都是一次修行,每一生都是一次积累。
当三生圆满,因果相续,即可证入佛位。
但他没想到,法藏竟能将这教义修成如此妙用,不是死后往生,不是来世成佛,而是以自身为容器,将过去身、现在身、未来身同时显化!
“类似道胎……”李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道胎是道门修士以自身精血元气凝结而成的第二化身,与本体心意相通,可分可合。
法藏这三身之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年轻法藏的身躯,动了。
那一动,如同山岳倾覆,如同巨浪排空。
他的右拳平平推出,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记最朴素的罗汉拳,但那拳锋所过之处,虚空都开始扭曲!
那拳头里,蕴含的不是佛法,不是神通,而是最纯粹的力量。
是华严宗以“理事无碍”之理,锤炼而成的“事法界”之力,万法唯识,事相宛然,一拳之中,蕴含三千大千世界!
李泉的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那种兴奋,如同猎人看见猎物,如同剑客遇见对手。他的身体,在那兴奋之中本能地拧转,
崩拳!
右拳如炮出膛,从腰腹之间猛然冲出!那一拳,不再收敛,不再隐藏,而是将拳之“理”催动到极致!
拳意化形!
李泉身后,一道虚影猛然浮现!
那是一尊巨大的人形,高可丈许,浑身肌肉虬结,没有面目,没有衣饰,只有一双拳头,那双拳头,比它的头颅还要大,比它的身躯还要沉重,一拳击出,足以开天辟地!
那是拳之理的具现。是无数年打磨、无数遍锤炼、无数场生死搏杀,最终凝结而成的“拳道”!
砰!!!
两拳相交!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自两人拳锋相交处扩散开去,横扫整片虚空!那金色的佛光,在这冲击之下剧烈颤抖,几乎就要崩散!
李泉的身形倒飞而出,足足退了五六丈,才堪堪稳住。他的右拳微微发麻,拳锋之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正在缓缓愈合。
年轻法藏的身躯,也被震退三丈。但他身后,善导的手掌已经按在他的背心,一股雄浑的佛光涌入,帮他稳住了身形。
年轻法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那拳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他抬起头,望向李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叫做,惊讶。
李泉还没有完全稳住身形,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是老年的法藏!
李泉瞬间明悟,法藏的两身之间可以随意变化,只是现在身与过去身之间,各自只存在一个。
那一拳,与年轻法藏的一模一样。同样没有杀意,同样没有神通,只有纯粹的“事法界”之力!
但这一拳,从背后袭来,无声无息,比正面那一拳更加危险!
李泉的脚下一勾。
李泉的身形还在倒飞之中,无处借力。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做出反应,
转身!坳步!
他的左脚猛然向后一踏,硬生生在虚空中踩出一个立足点!他的身躯借着那一踏之力猛然扭转,由背对来敌转为侧身迎敌!
左手,顺势探出!
那一探,不是攻击,而是搭手。五指如钩,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搭上了老年法藏袭来的右腕!
下一瞬,李泉的手腕一翻一缠!
八极拳中的“大缠”,擒拿手法中最刚猛的一种!
五指如铁钩,扣住法藏手腕脉门,一翻之下已将对方的小臂拧转,再一缠之间,整条手臂已被锁死在李泉腋下!
这是最纯粹的八极拳劲!没有半点花巧,没有半点虚招,只有那股贴近骨头、直透骨髓的缠锁之力!
法藏的身躯被那股劲力带着向前倾跌!
四目相对!
老年的法藏与李泉,在那极近的距离内对视!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依旧无悲无喜,如同万古寒潭!
下一瞬,法藏的身躯再次发生变化!
那头灰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那张苍老的脸,皮肤从松弛变得紧绷。他那佝偻的身躯,一寸一寸挺直。
在电光石火之间,老年法藏同样转化为过去身!
李泉的身躯同时向前撞去,右肩如同攻城锤,狠狠撞向法藏的胸口!
他的右臂,已经从下而上猛然撩起!
霸王折缰!
八极拳八大开之一!那一拳从下腹撩起,直取咽喉,如同一头怒马猛然扬蹄,要将骑手掀翻!
那一拳的轨迹,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如同折缰勒马般的一收一放、一折一撩!
那是真正的“硬开”之拳!大开大阖,一往无前!
年轻法藏的眼中,金芒一闪!
他的左手,已经捏成凤眼拳,那是罗汉拳中最凶狠的杀招,拳眼突出,直取要害!那一拳,从侧面砸向李泉的太阳穴!
这是换命!
你打我咽喉,我打你太阳穴。你死,我也死。
李泉的眼中,光芒更盛!
他没有收手。他的右臂依旧撩向上方,他的腋下依旧锁着法藏的手臂,整个人如同一头扑杀猎物的猛虎,毫无保留!
他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这种生死一线的痛快!
法藏的凤眼拳,在半途中猛然改道!
那一瞬间,他退缩了。
他的凤眼拳放弃了攻击李泉的太阳穴,改为向下拦截那记“霸王折缰”!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判断出,若是任由那一拳击中自己的咽喉,即使有金刚不坏之身,也必受重创!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法藏的凤眼拳,结结实实地与李泉的折缰拳撞在一起!两股大力轰然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李泉的右臂被震开。
法藏的右臂,却在那一撞之下,当场无力垂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法藏!”
李泉的声音猛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
“你为何躲了!?”
他的腋下依旧锁着老年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躯依旧保持着撞向老年法藏的态势,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年轻法藏!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他愤怒,是因为法藏明明可以硬接这一拳,却选择了退让。他不解,是因为以法藏的修为,为何会退缩。
他失望,是因为,他要的是一场真正的对决,而不是这种畏首畏尾的纠缠!
年轻法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但他的话,被诵经声淹没了。
身后,善导的诵经声!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他身后那尊阿弥陀佛金身,在这诵经声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那金身的双目,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另一道诵经声也响起了
老年法藏的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
两股佛意交融,华严与净土联手,化作一道又一道金色的梵文,从虚空中浮现,如同瀑布般向李泉倾泻而下!
那是真正的镇压!是两脉祖师联手,以佛门大法凝聚而成的“封印”!
李泉没有闪避。
他的腋下依旧锁着法藏的过去身,他的身躯依旧保持着缠锁的态势。但在那无数梵文落下的瞬间,他的右肘猛然抬起!
开门顶肘!
狠狠顶在法藏过去身的胸口!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从法藏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液洒落虚空,化作点点金芒,如同破碎的星辰。
李泉没有松手。他的腋下依旧锁着法藏的手臂,他的身躯依旧缠着法藏的身躯,他的肘,已经第二次抬起!
他要再顶一肘!要彻底废掉这个让他失望的对手!
但就在此时
一道巨大的金色拳头,从李泉身后轰然砸下!
是善导!是那尊阿弥陀佛金身!在法藏口吐金血的瞬间,善导终于出手了!
那金身一拳,裹挟着净土宗数十年的愿力,裹挟着无数信众的信仰,如同天外陨石般砸向李泉!
李泉的身形,在那拳头砸中的瞬间,猛然横移!
但他终究慢了半拍。
那巨大的金色拳头,擦着他的左肩轰然砸落!虽然只是擦过,但那拳头上蕴含的力量,已经足以将他震飞!
砰!!!
李泉的身形倒飞而出,足足退了十余丈,才堪堪稳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的衣衫已经碎裂,皮肤上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瘀痕之下,骨头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
老年法藏已经退到善导身边,嘴角还残留着金色的血痕。他的气息紊乱,显然受创不轻。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双手合十,那双灰绿色的眼眸中,依旧无悲无喜。
年轻法藏站在他身旁,右臂无力地垂下。他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泉。
善导站在最前方,身后那尊阿弥陀佛金身依旧矗立。他的脸色有些凝重,那双慈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
难色。
是的,难色。
他活了七十余年,修行净土法门五十余年,见过无数高手,遇过无数强敌。但像李泉这样的对手,他从未遇过。
明明只是黄级,却能以一敌二,逼得他与法藏联手。明明只是道门修士,却拥有如此强大的肉身,硬撼“事法界”之力而不倒。
明明被两脉祖师围攻,却依旧战意高昂,甚至还差点重伤法藏的过去身……
这个李道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泉的体内,紫气几个吞吐。
那紫气在他经脉中流转,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抚平左肩的瘀伤。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一拳造成的损伤,已经几乎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望向善导。
眼中那兴奋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刚刚在那过去身身上,拳拳相撞,生死一线,体会到的片刻痛快,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三生成佛,倒是不得了。不过这净土门,不愧是易行道啊。”
善导的脸色,微微一僵。
易行道。难行道。
这是佛门修行中的两个概念。所谓难行道,即是圣道门,靠自力断惑证理,一步一步修行,一步一步证果,是为难行道。
所谓易行道,即是净土门,靠他力往生,只需深信阿弥陀佛,临终时自有佛来接引,是为易行道。
李泉这话,分明是在挖苦他。
你善导创立的净土宗,不过是一条捷径,一条取巧之路。真正的修行,真正的证果,从来不是这么容易的!
善导的心中,闪过一瞬失神。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他的诵经声慢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微澜,再次开口诵念,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诵经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他身后的阿弥陀佛金身,在这诵经声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那金身的双目,缓缓睁开!
两道金色光芒,自那金身眼中射出,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直刺李泉!
李泉笑了。
他身形一闪,轻松闪过那两道金光。他的脚步在虚空中移动,如同一只飞鸟,如同一尾游鱼,在那巨大的金身攻击之间穿梭自如!
轰!轰!轰!
金色的巨拳一次又一次砸落,但每一次都只差毫厘,被李泉轻松闪过!
善导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看出来了,这个李道人的心神强度,堪称当世之最。
佛法的压制,对他几乎毫无作用。他那强大的意志,如同一块磐石,任凭佛光冲刷、梵文镇压,始终岿然不动。
法藏也看出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下一瞬,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老年法藏与年轻法藏!
他们的眼中,同时绽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佛光,而是“慧光”,是华严宗以“理事无碍”之理凝聚而成的智慧之光!
那光芒落在李泉身上,不是攻击,而是,
沉入心神!
李泉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片金色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那世界中有无量的佛,无量的菩萨,无量的声闻缘觉,无量的天人众生!
那些佛菩萨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神之上!
这是华严法界!是法藏以两身之力,强行将他拖入的“理法界”!
李泉的心神,在那刹那之间被压制住了!
他的身躯,慢了!
只是一慢!
下一瞬,
年轻法藏的身形,已经从侧方杀到!依旧是那一记罗汉拳,依旧是那纯粹的“事法界”之力,狠狠砸向他的腰肋!
李泉的脚下猛然一沉,身体向侧方一让,堪堪避开那一拳!但他的身形,因为那一让而微微偏移,
头顶之上,无数金色的梵文轰然落下!
那是老年法藏与善导联手布下的镇压!在那华严法界之中,在那佛光普照之下,那梵文的力量比先前强了何止一倍!
李泉的身躯,被那梵文镇压,硬生生慢了半拍!
轰!!!
善导的阿弥陀佛金身,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那一拳,裹挟着净土宗数十年的愿力,裹挟着善导含怒出手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地砸在李泉身上!
砰!!!
李泉的身形,如同炮弹般倒飞而出,足足飞了十几丈,才堪堪稳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衫已经碎裂,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
拳印周围,隐隐有几道细小的裂痕,正在缓缓渗出金色的血液。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依旧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善导的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好,好,好。”李泉抹去嘴角的血迹,轻轻点了点头:“二位果然有些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道胎,猛然吞吐!
这世界的灵气,本就不算充盈。但此刻,那道胎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方圆数里之内的灵气疯狂吸入!
那灵气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后,两道光芒浮现。
一黄,一紫。
两条飘带在他身后交错,如同两轮圆环,缓缓转动。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善导与法藏。
那笑容,变得更加真诚。
“行了,跟二位玩得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该送二位上路了。”
....
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
刘术庭已经在喘气。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