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亲眼见李泉演练八极、吐气如雷,甚至凭空摄住飞鸟后,他便知这年轻人绝非寻常武夫,而是身负真正传承的异人。
阿水最后上岸,拍了拍粗布短褂上的尘灰,目光锐利地扫过喧嚣的码头。
“我去寻工会的同志,”他语速很快,压低声音,“那‘四大炼’的法子,是好东西,越早传出去越好。便按商量好的,署刘老师傅和你的名头,借这边的力,往江西、湖南送。”
他冲李泉点点头,又对万籁声交代一句“万事小心”,便转身扎入涌动的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李先生,我们......”万籁声开口,仍带着些许不自在的恭敬。
“随便走走,”李泉打断他,目光已投向码头深处,“看看这‘岛美路头’。”
眼前景象,恰是一幅殖民裂变的浮世绘。
夷旗蔽日,英日旗帜在海关楼顶和各色商社门前招摇。
税司操权,穿着英式制服的华人巡捕与趾高气扬的洋人职员穿梭其间,指挥苦力搬运货物,呵斥声夹杂着生硬的闽南语与英语。
巨大的栈房林立,门口挂着“三井物产”、“大阪商船”、“怡和洋行”的牌匾。
私货暗涌,空气中除了海产咸味,更弥漫着鸦片膏的甜腻、廉价香水的刺鼻,以及未报关的南洋香料气息。
工潮震天并非虚言。远处空场,隐约有工人聚集,口号声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几名短褂汉子正激昂地说着什么,周围围着一圈面色焦黄、眼神却藏着怒火的苦力。
万籁声不愧是消息灵通之辈,他凑近些,指着不远处一队正从卡车卸货的浪人打扮的日本人,低声道:
“李先生你看,那‘台侨海陆物产组合’,名头好听,干的尽是私货勾当。台湾来的砂糖、樟脑、甚至军管物资,从这里进去;这边的白银、土产,乃至......人,也从他们手里出去。日本人这手,玩得熟络。”
李泉默然看着。那些浪人腰间大多挎着倭刀,动作蛮横,将木箱摔打得砰砰响,周围的中国工人默默低头干活,不敢直视。
万籁声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身边深不可测的李泉,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迷茫:
“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追求筋骨雷鸣,气血如龙。可即便练到李先生你这般...神乎其技,又能如何?挡得住这遍地的洋旗?禁得了这暗流的私货?救得了这积弱的国?”
李泉闻言,目光从浪人身上收回,望向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灵气正在复苏,如潜流暗涌。
阿水带走的那些结合了八卦掌真解与他自身体悟的粗浅炼体法门,虽只是星火,但借由工会网络撒出去,未必不能成燎原之势。
他时间不多,仅一年有余,要布下的棋子,却关乎更大局面的生死。
“强一人之身,自然不够。”李泉声音平静,“若能强万人之魂、之躯呢?”
万籁声一怔,似懂非懂。
两人信步走到一个报刊亭旁。万籁声习惯性地想买份报纸打听消息,目光扫过,忽地凝住。最新一期《申报》头版,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闽南巨变!新编军第二混成旅旅长郭凤鸣于泉州遇刺身亡!
下面小字详述了郭部当前群龙无首的混乱,以及对地方治安的担忧,末尾一句更引人注目:“当局悬赏三百大洋,追缉可疑线索及知情人”
万籁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李泉。
这消息见报,意味着局势开始发酵,他们之前的行踪恐怕也已进入某些人视野,这三百大洋的悬赏,足以让无数人变成嗅迹的猎犬。
李泉眉头微皱,并非惧惮悬赏,而是此事打乱步骤的麻烦。
他正要开口,眉心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跳,一股极细微却尖锐无比的危机感如冰针刺入脑海!
想也不想,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猛地按住万籁声的后颈,发力向下一压!
“蹲下!”
两人身形骤矮,几乎同时.
“砰!”
一声沉闷暴烈的枪响悍然撕裂码头的嘈杂!声音来源极远,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下一刻,就在他们前方数十步外,那辆挂着“台侨海陆物产组合”牌子的卡车旁,一名正唾沫横飞指挥搬运的日本浪人,头颅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红的白的,呈放射状向后喷溅在灰扑扑的车厢板上,无头的尸体僵立片刻,才软软倒地。
惊呼声、尖叫声、怒骂声瞬间炸开!
李泉按着万籁声,借报刊亭遮掩,目光如电般射向子弹来源的大致方向,远处只有鳞次栉比的屋顶和模糊的天线。
他眼角抽搐,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
“这他妈......哪个争渡者,带着大口径狙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