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山君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半空,猩红的巨目中,狂暴与凶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光彩彻底黯淡。
“轰隆!!”
小山般的躯体轰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和雨水,再无一丝声息。
温热的、赤红的虎血喷溅而出,淋了李泉满头满脸。
眼前一片赤红。
耳中却并非寂静,反而有无穷无尽的、来自天地间的嘶吼与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震耳欲聋,反复回荡
“除虎!”
“除虎!!”
“除虎!!!”
那声音里蕴含着无数代的苦难、恐惧、挣扎与期盼。
【您在和先天神异山君的厮杀中活到了最后】
【您获得了神异,山君护体,天命任务的奖励将会提高】
【山君图炼化度:53%→93%】
【您的天命任务出现变化,奖励将再一次提高:除虎!除虎!:化身虎患,以灾杀灾。当前进度:20%】
李缓缓睁开眼睛,抹去眼前模糊的血色。
那巨大的山君尸身静静地躺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生机。
周围所有的茶农猎户,包括潘家兄弟,都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恐怖力量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待非人存在的恐惧,就像他们之前看待那头巨虎一样。
“李...李师傅...”潘孝德声音干涩。
这时,陈老猎人从人群中默默走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激战后的余悸,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李泉面前,看了看那巨大的虎尸,又看了看李泉。
“李师傅,我来帮你把这虎皮剥好吧。”他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李泉默默点了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纷纷避開他视线、如同躲避瘟疫般匆忙结伴离去的乡民。
五日后。
镇口青石板路尽头,一处屋檐下。
细雨依旧。
李泉牵着一匹健壮的驮马,马背上驮着不少行李。
他身上的装束有了些细微变化,外面仍是那件旧夹克,但双手小臂上多了一对覆盖至小臂的皮质护臂,只露出手腕一截,显得精干利落。
最显眼的是他后腰处,背着一个长方形的坚实木箱。
潘家兄弟抱拳而立,前来送行。
“李兄,这装枪的木箱背着还算舒适吧?按您说的加了机关。”
潘孝德笑着指了指那木箱。这是请镇上最好木匠赶制的,内置巧妙机关,一拍箱盖,三节枪身便能瞬间弹出组合。
李泉笑着点了点头,反手拍了拍木箱:“甚好,有劳潘兄费心。”
“这之后...李小兄弟有何打算?直接北上去津门吗?”潘世讽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泉摇了摇头,目光似乎穿过了雨幕,望向武夷山的方向:“不急。我先去一趟止止庵。”
听到“止止庵”三字,潘家兄弟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一路可谓是群“虎”盘踞,一路收过路费的都不知有多少,但看着李泉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
李泉浑不在意,微微一抱拳:
“二位,山高路远,江湖再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锐利的笑容:“明年或许我们还能得见。正是练武的好时候,不是吗?再见!”
说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细雨砸落,却在靠近他身体寸许前便被蒸腾成氤氲白汽。
他双手一握缰绳,那匹颇为桀骜的烈马竟乖巧无比,长嘶一声,驮着他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入了迷蒙的闽南烟雨江湖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正是男儿弱冠,奔马扬膘。
潘世讽望着那方向,半晌,才缓缓转身回到屋内,只留下一声低叹:“这才是真虎患出世...那些个吃人的杂碎,要有难了...”
有道是,杀非杀而止天下杀,虎非虎乃降世间虎...
唯有潘孝德仍站在原地,望着李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郑重地抱拳,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巷,轻声道:
“江湖再见。”
几天后,泉州城。
细雨暂歇,天色灰蒙。骑楼下的街道略显泥泞,人力车夫拉着穿长衫或西装的主顾吆喝着穿行,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嚷嚷着最新的时局消息。
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劣质煤烟和路边小吃的香气,一座在时代浪潮中既显陈旧又挣扎着透出些许近代气息的古城。
一家门脸不大的羊肉汤店窝在骑楼一角,热气腾腾。
李泉毫无正形地歪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一身风尘仆仆的旧夹克与店内其他食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面前桌上摞着五个空荡荡的大海碗,碗底只剩些许油花和残渣。
他正专注地用最后一块粗面饼,仔细刮擦着第五只碗的内壁,将最后一点肉沫和汤汁抹净,塞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顾周围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
邻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天大的新闻!南溪的那个郭宗!就那个比土匪还狠的税稽科长!死球了!”一个汉子脸上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
“早知道了!何止是死了?脑袋让人拧下来,直接挂西城门楼子上了!嘿,那叫一个惨呦!”另一个接口道,声音虽低,却掩不住那股子解气的意味。
“嘘!作死啊!小声点!”第三个较为谨慎的连忙制止,紧张地四下张望,“郭凤鸣旅长的本家!你声音再大点...不怕他那些大兵把你抓去,真把你心肝挖出来煮了下酒?”
几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快意却藏不住。
李泉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将指尖的油渍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缓缓站起身,个子在低矮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叮当一声丢在那一摞空碗旁边,声音不大,却清脆地打断了邻桌的窃窃私语。
店小二赶忙点头哈腰地过来。
李泉抹了抹嘴,似乎对那五碗肉汤是否填饱肚子毫不在意,只是开口问道,声音平淡:
“小二,打听个事儿。”
“郎客您尽管问!”小二赔着笑。
“这泉州城里,看大戏,最好的台子...是哪一家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