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黑黢黢的木质房梁,一角挂着蛛网。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斜的竹椅,便是全部家具。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脚步声,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湿润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远处是层峦叠翠的青山,云雾缭绕山腰;近处是黑瓦屋顶连绵起伏,几条溪流蜿蜒穿过古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午后柔和的阳光,几处水洼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斑驳的老墙。
“倒是好气候。”李泉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杀伐争斗带来的紧绷感,似乎都被这山野清风抚平了些许。
腹中传来些许空意,他提起大枪拆成三节用布裹住背好,推开房门走下吱嘎作响的木楼梯。
楼下是一间兼营食宿的茶肆酒馆,人声鼎沸。木质桌椅油光发亮,地上散落着花生壳、瓜子皮。
跑堂的伙计肩搭汗巾,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空气中混杂着土烧酒的辛辣、闽菜的咸香、汗味和烟叶味。
“郎客,食甚物(客人,吃点什么)?”一精瘦店小二迎上,目光在他背后枪杆布包上一停,旋即低头,态度恭谨几分。
“拣几样拿手小菜,一壶茶,一盆饭。”李泉淡淡道,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好嘞!郎客这边请!”小二连忙引着李泉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麻利地擦了擦桌子,“马上就来!保准郎客满意!”
李泉坐下,将大枪靠在手边,耳中自然而然地捕捉着酒馆内的嘈杂议论。
“……蒋委员长这回是真要动手了哇?阎老西、冯焕章那几个,哪个是肯乖乖交出兵权的善茬?”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学究模样的酒客压低了声音。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隔墙有耳!”旁边人急忙劝阻。
另一桌,几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农夫闷头喝着劣酒,低声咒骂:“……李昭言那帮民团的,催粮逼税比土匪还狠!活不下去咧!”
“听说北边又大旱,饿死好多人……上面拨下来的赈灾粮,怕不是又进了那些官老爷的谷仓……”
“咱这山旮旯也好不到哪去!后山那大虫(老虎)又伤人了!听说前天咬死了郭厝的一个樵夫!村里凑钱想请人去打,官府连几颗子弹都不肯批!”
“永春县国术馆不是在进行国术大考县试吗?听说能打的后生仔不少,不知有没有人肯接这打虎的活计……”有人将话题引向邻县的热闹事。
“国术大考”四字入耳,李泉目光微动。几乎同时,他察觉到斜对面另一张桌上,两位一直默默喝茶的中年汉子也抬起了头,显然对此话题极为关注。
这两人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另一人则将近七旬,皆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身形精悍,坐姿沉稳,手掌骨节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显然是功夫不俗的练家子。
就在此时,酒馆破旧的木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一个满头大汗、神色惊慌的汉子冲了进来,嗓音嘶哑地大喊:
“不好咧!大虫!大虫下山进村了!就在西头竹林那边!伤了牲口了!有没有会功夫的好汉爷?救命啊!求好汉爷们出手啊!”
满堂皆惊,茶客们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
那两位中年练家子猛地站起身,脸色凝重。李泉亦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投向门口那惊慌的报信人。
霎时间,酒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站起的两位中年汉子以及窗边稳坐、手边倚着大枪的李泉身上。
两位汉子互望一眼,率先朝着李泉这边抱拳拱手,其中年轻那位声如洪钟:“永春潘世讽、潘孝德兄弟,未请教阁下?”
李泉起身,抄起裹着枪的布包抱拳还礼,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八极门,李泉。”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远超常人的气血与锐意。窗外,隐约传来村中惊慌的犬吠和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