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宝山巅,崩碎的主峰缺口处,能量乱流尚未平息。
无边的月华凝成实质,如天河倒灌,又似亿万锋锐无匹的冰冷细剑,朝着李泉劈头盖脸砸落。
月光未至,那森寒刺骨的镇杀之意已让空气发出冻结般的咔咔轻响。
李泉双臂抬起,肩背的肌肉如群山般隆起、串联,腰胯下沉,整个人像扎进大地的老松根须。
十指虚握,一拳悄然收于腰侧,另一拳迎着那月华狂潮,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推动一座看不见的太古山岳。
拳锋每进一寸,他身前粘稠如铁的空气便被挤压得爆出一圈乳白色的气浪。
紫金色的“武之理”从他拳锋流淌而出,凝成一道纤薄却璀璨无比的丝带,缠绕腕间,无风自动。
月娇奴瞳孔骤缩。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正在苏醒的、以武伐仙的古老图腾。
那推来的不是拳头,是五岳倾塌的势!
亿万月华剑气撞上这凝练如神铁的山岳之势,发出密如急雨的叮当碎响,却难以寸进,徒然炸裂成漫天凄美的光屑。
月娇奴银牙紧咬,手中月华长剑清鸣,正要身剑合一强行破开这山岳屏障。
李泉动了。
脚下山岩无声化为齑粉,他的人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便撕裂两人之间残存的月光与距离,突兀地杵在月娇奴眼前。
缩地成寸,在他脚下已成本能。
前手一扬,虚晃的拳影划过月娇奴面门。月娇奴长剑本能地上撩格挡。
就在她力道用在这一撩上的刹那,李泉一直藏于腰侧的那一拳,动了。
无声无息,却仿佛将之前拖拽山岳、凝势不发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尽数挤压进拳锋!
空间被拳压挤得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爆鸣!
月娇奴骇然,周身月华疯狂倒卷,于身前仓促凝成一面光华流转的剔透护盾,亘立如山。
李泉的拳到了。
“五岳……朝天锥!”
平静的五个字吐出。
那凝立的山岳之势骤然活了,不再是守护,而是以天倾地覆的狂暴姿态,轰然“倾倒”,所有重量与锋芒尽数汇于这一锥拳之上!
护盾连一瞬都没能阻挡。
接触的刹那便布满蛛网裂痕,随即如同被铁锥砸中的琉璃,砰然炸碎!
月娇奴只觉一股无可抵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纯粹力量狠狠撞进她的护体月华,砸中小腹。
“噗!”
她柔韧如柳的道躯猛地弓起,眼珠几乎突出眼眶,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掷出的血色破布袋,向后高速抛飞,体表炸开无数细密血口,瞬间成了一个血人。
李泉脚下一踏,山岩再碎,人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右拳收回,左拳已如重炮轰出!
拳劲凝练如钢,压得空气连续爆开一团团乳白气浪。
月娇奴体表的月华疯狂闪烁,试图治愈那恐怖的伤势,但李泉的拳头太快、太沉、太密!
每一拳都精准砸在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节点,将她刚凝聚的治愈月华与护体气劲一同砸散!
右拳!左拳!右拳!
连环炮拳,拳拳到肉,砸得月娇奴在空中无法落地,道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筋断声,几乎要被轰成一团扭曲的肉袋。
更可怕的是,所有恐怖拳劲没有一丝外泄,全数闷在她体内爆发,连周围激荡的能量乱流都被这极致内敛的暴力压制得稍稍一静。
旁观的广力武僧与那道袍中年人,眼底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你倒是命硬!”李泉的声音透过拳风传来,冰冷不带情绪,“不过也该收尾了!”
他清晰感受到月华那阴冷镇杀之力不断侵蚀己身,如同背负冰寒巨山。
他猜测自己的道躯恐怕已经可以做到断肢重生,甚至只要神识尚存,道躯转瞬间就可以恢复的状态。
李泉这才算是明白,女巫那句所谓,成为炼金术本身是何意义。
他的确做到只要武道求胜信念之一息尚存,或许就能涅槃重生的境界。
或许还没有那么夸张,但那足以镇杀寻常黄级上位的月华,以纯粹的量已经无法击杀他李泉。
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扑食前的猛虎。
一股纯粹、暴烈、毫无花巧的死亡预感,将月娇奴彻底笼罩!
“广力!段化!你们还在等什么!?!”
月娇奴凄厉的尖啸划破长空。
一道黑影,裹挟着开山裂石的沉闷风压,自侧方悍然撞来!
是无为寺武僧教头广力,他双臂肌肉贲张如龙蟒缠身,青黑色的护体罡气厚重如铁,一拳直轰李泉太阳穴!
李泉恍若未觉,扑击之势不减反增,依旧直取月娇奴咽喉。
“敕!”
一声冰冷的道喝响起。半空中,一道由纯粹月华勾勒而成的金色符篆骤然浮现,散发出禁锢空间的法则波动,横在李泉扑击路线上。
李泉体内,那融合了自身意志的香火愿力受到刺激,自发翻涌反冲,与那金色符篆轰然对撞!
金光炸碎,香火愿力亦是一散。李泉这必杀一击被这突兀的干扰带得微微一偏,招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
广力那迟来一瞬的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了李泉左侧脸颊之上!
“咚!!!”
如同巨锤擂击铜钟的恐怖巨响炸开!碰撞处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然而,预想中李泉被砸飞出去的画面并未出现。
烟尘稍散,只见李泉头颅只是被打得微微偏转,左脸颊肌肤下紫金光芒一闪而逝。
而他左手,如同钢浇铁铸的五指,已死死钳住了广力那足以轰碎小山的手腕!
广力闷哼一声,脸色骤变。
他臂上缠绕的龙形罡气疯狂咆哮挣扎,却发现自己足以倒拽九牛的神力,此刻竟如泥牛入海,手腕被对方五指扣住,纹丝不动!
那触感,不像血肉,更像被镇压群山的铁索捆住!
李泉偏转的头颅缓缓回正,冰冷的目光落在广力惊骇的脸上。
右拳化掌,毫不犹豫,挟着风雷之声,照着他光秃秃的脑门便拍了下去!
左右两侧,寒意骤临!
月娇奴不知何时已勉强稳住身形,尽管脸色惨白如纸,道袍染血,手中月华长剑却再次亮起森冷光芒,与另一侧那中年道袍男子手中吞吐不定的青色剑气,一左一右,毒辣刁钻地刺向李泉两肋!
攻其必救!
李泉拍向广力头顶的掌势不得已一变,化为仓促的探马掌,印在广力肌肉虬结的胸膛。
“噗!”
广力如遭雷击,胸膛凹陷,口中喷出血箭,壮硕身躯被这一掌印得倒飞出去。
李泉借这一掌反震之力,身形向后飘退两步,恰好让过左侧刺来的月华剑尖与右侧点到的青色剑气锋锐。
一人,对峙三位黄级。
头顶更高处,陆玄尘挥动丹火剑,再次将狂吼着试图扑下的段天穹一剑磕回污浊妖云之中,身影一闪,已落在李泉身侧。
白发与染血的道袍在狂风中飞扬。
二对四。
山巅战局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几乎同时,下方那被李泉撕开又因内部能量暴走而残破不堪的“九曲锁灵阵”边缘,道道妖气森然的身影开始不计代价地向外冲击,试图逃离这方炼狱,或执行别的命令。
阵外,王权早已收起嬉笑。脚下奇门局光芒流转不息,覆盖方圆数百丈。
他手中并非长剑,而是不断变幻的印诀。闻听妖嚎,他头也不回,只冷哼一声,左手向地一拍。
“艮字,山隆起!”
大地轰鸣,阵法边缘处,土地如同活物般猛然拱起,化作数十丈高的狰狞土石巨浪,朝着涌出的妖群当头砸落!
右手向天一指。
“离字,火流星!”
天际红光闪现,磨盘大小、燃烧着炽白火焰的陨石拖拽着尾焰,精准砸入妖群最密集处,爆开一团团灼热气浪与妖物残肢。
妖群前方,一头皮毛银灰、眼眸猩红的巨狼人立而起,仰天长啸,赫然是黄级狼妖!
它利爪挥动,撕开火流星余焰,獠牙毕露,直扑王权。
王权看也不看,袖中滑出一柄非金非木、刻满云箓的短尺,朝着狼妖方向随意一挥。
“震字,巽风雷!”
短尺上雷光乍现,一道青紫色交缠的霹雳凭空生成,扭曲如龙,撕裂空气,狠狠劈在狼妖头顶!
狼妖惨嚎一声,周身妖气溃散大半,冲势顿止。
刘术庭就在王权奇门局边缘游走。他半张脸已被黏稠的妖血糊住,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左手短剑如毒牙,专挑妖物关节窍穴;右手长剑施展风雷剑法,剑气纵横,将扑近的妖物绞碎。
甲级上位的修为在这里本不够看,但凭借王权阵法掩护与自身悍勇狠辣的剑术,竟在妖群边缘杀出一小片真空。
张承恩立于王权另一侧,面色沉凝。
他并未轻易动用龙虎山秘传雷法,而是并指如剑,凌空虚画,一道道清光湛然的“镇妖符”“破邪符”流水般飞出,精准贴附在那些试图绕过土石浪潮与火流星的妖物身上。
符箓激发,或定身,或焚体,极大缓解了刘术庭的压力。
木长夏浑身燃烧着赤红的真形火焰,长枪舞动如风火轮,牢牢护在张承恩与王权身侧,涤荡那些漏网之鱼。
她牙关紧咬,额头见汗,这种高强度、面对潮水般敌人的战斗,对她消耗极大。
就在她又一次将一头妖物挑飞时,她腰间特制的通讯法器急促闪烁起来,投射出一团稳定的金光。
金光迅速凝形,化为文苍宇略显模糊但神色紧绷的虚影。他现身瞬间,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挥袖袍。
“滚!”
浩然金光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将木长夏身后一片刚刚聚拢的、数十头妖物瞬间淹没。金光过处,妖物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妈的,果然,”文苍宇虚影啐了一口,脸上没有丝毫轻松,“这里的情况和我猜测还真一样。”
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王权身上。
木长夏一枪刺穿一头偷袭的蝠妖,急问:“文镇抚使,您不是在昆仑那边协调吗?”
“协调个屁!出大事了!”文苍宇虚影盯着王权,声音斩钉截铁,“王权!别管这些小妖了!妖魔主力恐怕已经绕过防线,从澜沧江水脉潜进来了!”
“距离这里只有八十多公里,对它们来说不过是数分钟的路程!我需要你立刻去镇压洱海灵脉节点,绝对不能被妖气污染,否则整个滇西灵机环境都要出大乱子!”
他又猛地看向张承恩:“张道长!寻踪、截杀那些潜入的妖族精锐,防止它们里应外合或执行破坏,恐怕要劳烦您了!”
王权手中印诀不停,眉头紧皱,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飞快地与张承恩交换了一个眼神,指诀微动,似乎在急速推算。
张承恩看向山巅正与四名黄级对峙的李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文苍宇那近乎焦灼的虚影,又感受到通讯中传来的、关于澜沧江异动的紧急信息流,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我与他同去。”张承恩沉声道,手中已扣住了数张气息凌厉的紫色雷符。
王权也停止了推算,看向张承恩,脸上难得没了玩笑:“张兄,天师府诛邪卫道,正在此时。”
木长夏见状,银牙一咬,长枪一顿:“我跟你们一起!这里……”
“这里交给我!”文苍宇的虚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三个,快去!记住,洱海灵脉是关键,潜入的妖族是毒刺,必须同时解决!”
王权不再废话,脚下奇门局光芒骤变,笼罩住自己、张承恩和木长夏。他低喝一声:“巽风,南行!”
奇门局青光爆闪,三人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已从原地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灵气涟漪。
残破的阵法边缘,妖群依旧汹涌。文苍宇的虚影转身,独自面对重新扑上来的、黑压压的妖潮,以及那头重新聚拢妖气、猩红眼眸死死盯住他的黄级狼妖。
他虚影摸了摸鼻子,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下……真他妈是给老子出难题了。”
巍宝山主峰废墟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
陆玄尘的道袍前襟裂开一道尺长口子,边缘泛着焦黑的冰霜。
他呼吸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半分,虽然细微,但落在李泉这等高手感知中,如同擂鼓。
他对面,那被称为玄尘子的道人,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清冷柔和的月白光晕,光晕流转间,他方才因硬撼纯阳剑气而紊乱的气息正飞速平复,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玄尘!”陆玄尘须发皆张,手中长剑因灌注的纯阳丹炁而嗡鸣。
“你我紫霞宫学艺近百年!你他妈今天真要站在畜生那边,对着同门师兄递剑?!”
玄尘子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并不答话,只是手腕一翻,剑锋撩起一片惨白寒光,如月下寒潮,无声卷向陆玄尘。
陆玄尘怒喝,挺剑直刺,炽白与惨白两道剑气在半空对撞,嗤啦一声相互湮灭大半,余波将两人各自推开三步,脚下碎石尽成齑粉。
另一边,李泉的拳架稳如磐石。
他右拳自肋下突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砰”地磕开月娇奴那如毒蛇吐信般点向他太阳穴的细剑,剑身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左拳几乎在同一时刻,如重炮般轰向合身扑来的广力和尚肩头!
广力大喝,裸露的右臂肌肉瞬间膨胀一圈,泛着暗金光泽,竟是不闪不避,以肩硬接。
“咚!”
闷响如撞巨钟。
广力闷哼一声,脚下犁地般向后滑退十余丈,左肩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块,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便欲再上。
就在李泉旧力方尽、新力将生的微妙间隙,一道混杂着腥风的沉重剑光自侧后方无声劈至!
是段天穹,他牛魔化的身躯裹挟着污浊的妖力与剑气,时机拿捏得狠毒异常。
李泉听风辨位,拧腰回身,右臂如钢鞭反甩,小臂外侧精准地砸在袭来的剑脊上。
“铛!”
金铁爆鸣!
段天穹剑光溃散,庞大的身躯也被震得一晃。
但那股属于蛮荒妖物的恐怖蛮力也透过接触传来,让李泉原本连贯如一的拳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偏移。
陆玄尘趁隙荡开玄尘子一剑,身形一闪,退至李泉身侧。他脸色微白,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但周身那圆融无碍的纯阳道韵,已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李小友,实在惭愧。”陆玄尘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深沉的疲惫,“老夫被那逆徒和妖妇的邪法牵制消耗太久,心神之力耗损不小,反成了你的拖累。”
黄级道胎可引动的天地灵力近乎无穷,但修士的神念意志终究有其极限。
长时间维持高强度对抗,尤其面对能汲取月华、快速恢复的诡异对手,消耗之大,外人难以想象。
李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在陆玄尘退回来的同时,他已再次拧身,一拳将试图趁机压上的段天穹硬生生砸退。
对面四人,月华笼罩的玄尘子、妖气沸腾的段天穹、凶顽不减的广力、以及气息越发诡谲难测的月娇奴,气机隐隐相连,如一片不断上涨的污浊潮水,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
月娇奴娇笑出声,声音酥媚入骨,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李堂主端的是好身手,好煞气!我等四人联手,竟也奈何不得你,还被你重伤一人。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