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术庭的质问在腥风中炸开。
“人皮?”
李泉的声音紧随而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他目光扫过院外那些在妖气中影影绰绰的身影,眼神骤然冰冷。
木长夏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从腰间那看似普通的帆布袋里,抽出了一截截深色金属管,双手一拧一合,“咔嗒”连响,一杆长约两米、通体乌黑、仅在枪头泛着暗红血槽的长枪已然在手。
枪身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刻满细密繁复的纹路。
她身形一闪,便已与刘术庭背对而立,长枪斜指地面,与少年手中的青色长剑互为犄角,气机隐隐相连,瞬间封死了院门前方大部分区域。
“战阵合击之术。”王权的声音在李泉耳边响起,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看这默契,不是练过就是一起见过血。咱这边的妖族,绝大多数都得熬到‘破虚空’那个传说中的境界才能真正化形,摆脱兽身。但总有些邪门歪道……”
李泉了然。
就在这时,木长夏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空着的左手反手从后腰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小锡壶,用牙齿咬掉壶塞,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
浓烈的、混合着草药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咦?”王权轻咦一声,手指下意识地凌空勾画了几下,一个简易的、笼罩住木长夏身周数尺的淡金色气局瞬间成型。
几乎在气局成型的刹那,木长夏身上异变陡生!
她裸露在冲锋衣外的双手手背、小臂皮肤上,骤然浮现出数个复杂、古朴、如同火焰燃烧般的赤红色象形符号!
符号鲜红欲滴,仿佛烙印在皮肤之下,随着她的呼吸明暗闪烁。
紧接着,“轰”地一声轻响,真实的、炽热的橘红色火焰,猛地从那些符号中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上她的双臂,并迅速蔓延至她手中的乌黑长枪!
枪身纹路被火焰照亮,竟似活了过来,隐隐有低沉啸音传出。
火焰燃烧,却未伤她自身分毫,反而衬得她短发飞扬,眸光如电,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火焰女战神。
“东巴文传承,‘火’字真形。”王权咂咂嘴,对李泉解释道,“木家嫡系,出生时大多会与一个东巴象形文字缔结本命契约,伴随一生。”
“契合度越高,能调动的‘真形’之力越强。这‘火’字……攻伐极烈,在木家历史上也属少见。当然,也有丢字的情况出现,但具体玄奥,我们王家也不甚了了。”
李泉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转向战场。
就在木长夏火焰升腾的瞬间,刘术庭也动了!
他左手并指在剑匣某处一按,“锵”地一声清越鸣响,通体隐现紫金二色龙虎纹路的剑光激射而出!
正是青城山镇山剑法“龙虎剑”中的“虎啸”短剑!
短剑入手,刘术庭气势再变,少了三分青城剑派的堂皇正大,多了七分猛虎出柙的凌厉杀机。
而木长夏则与他配合无间,身形一晃,竟似融入自身摇曳的火焰光影中,变得模糊难辨,唯有那杆火焰长枪,如毒龙出洞,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妖群侧翼!
刘术庭长啸一声,手持“虎啸”短剑,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锐利流光,正面撞入妖群!
刹那间,剑光与枪影交织!
龙吟虎啸之声在妖群中炸响!
剑气纵横,枪芒裂空!那些披着人皮的妖兽嘶吼着扑上,利爪獠牙撕裂空气,带起腥风,但在那一长一短、一明一暗的凌厉攻势下,纷纷被绞碎、洞穿!
人皮被剑气枪芒撕裂,其下掩盖的狰狞妖躯暴露出来。再次回想起了西海之行,也是划开那人形妖魔的脖颈,才显露出妖兽原型。
李泉静静看着,并未急于出手。
就在战局看似僵持,李泉思量是否要一拳碾平省事时...
“阿弥陀佛。”
一直静立场边、双手合十的慧明法师,忽然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厮杀之音。
下一刻,他周身蓦地绽放出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庄严、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恢弘气息。
他缓缓抬起合十的双手,然后,向着前方妖氛最浓处,平平分开,推出一道弧形的、薄如蝉翼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初时不过丈许,脱手之后,却见风就长,转瞬便化为一道横亘数十米的巨大金色弧光,无声无息地掠过战场,扫过那些嘶吼扑击的妖兽,扫过弥漫的腥臭妖气,甚至扫过了破败的寺院围墙和外界的山林……
弧光过处,景象并未发生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
但李泉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妙而根本的不同。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被那金色弧光展开,悄然覆盖了以寺院为中心的一片区域。
在这片区域内,弥漫的妖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被压制。
而那些妖兽的嘶吼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沉闷遥远;它们扑杀的动作,也似乎陷入了某种无形的泥沼,变得迟滞、笨重。
相反,刘术庭剑光更疾,木长夏枪上火焰更盛。此消彼长,战局瞬间倾斜。
“构造虚幻世界的方法,还真是奇妙。”女巫带着赞叹意味的意识波动在李泉脑海泛起,“和我的法则剥离有些类似,在这个临时‘法界’内,施法者认可的‘善’、‘正’、‘序’得到加强,而‘恶’、‘邪’、‘乱’则被压制…很接近佛门某些典籍中描述的‘净土’雏形,?”
李泉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华严宗闻名遐迩的“一真法界”神通,或者说,是慧明法师个人对其理解的运用。
木长夏在“法界”加持下,身形越发飘忽,火焰长枪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点向妖兽的眼睛、咽喉、关节等要害,狠辣高效,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杀法。
火焰随枪舞动,映照着她冰冷专注的侧脸,宛如在腥风血雨中跳着一曲杀戮之舞。
李泉看向王权,王权会意,低声补充:“木家的战斗风格,多与契约的东巴文字特性相关。‘火’字主征伐破邪,所以她枪法也是走极端凌厉的路线。其他各家传承更是五花八门,以后遇到再细说。”
李泉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战场,脸色却更凝重几分。眼前这些妖族虽是乌合之众,但能如此大规模地出现在苍山,段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已不言而喻。
“慧明法师,”李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正在维持“法界”的僧人耳中,“您此次下山,奉的应是佛门联合调查段家异常之事的谕令吧?”
慧明维持着法界,闻言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着庄重:“正是。段家之事,已惊动各寺。贫僧奉华严祖庭及佛门联席之命,前来大理查探。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师兄,语气微涩,“贫僧私心,更多是为了寻回师兄慧清。我华严宗数十年来最具慧根悟性之人,不该在此蹉跎岁月,与妖邪为邻。”
李泉顺势将目光投向那位一直沉默、面容平和带些沧桑的住持僧人。对方只是低垂眉眼,又念了句“阿弥陀佛”,便不再多言。
李泉心中摇头。
佛门宗派林立,理念各异,和尚与和尚之间的差别,有时比道士之间还大。
华严宗义理高深,修行侧重悟解“法界缘起”,与净土念佛、禅宗顿悟、密宗修持等路数迥异,门下弟子心性自然也各不相同。
有慧明法师的“一真法界”压制,战场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不到一盏茶功夫,最后几头嘶吼的妖兽也被刘术庭的“虎啸”短剑精准地刺穿眉心,或被木长夏的火焰长枪挑碎心脏,倒在血泊中抽搐毙命。
刘术庭收剑而立,气息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十分熟稔地走到那些妖兽尸体旁短剑利落地割下其中形似狼、狐、熊等明显特征的耳朵。
这是特管局乃至许多修行者对付非人邪物时,用以统计战功、或作为调查凭证的常见做法。
木长夏身上火焰缓缓收敛,手背上的赤红“火”字真形也渐渐隐没。
她看了一眼正在处理战利品的刘术庭,很聪明地没有凑过去,而是收枪走回李泉等人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火焰中的杀戮只是寻常工作。
“段家驱使妖族,已是确凿。”李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妖尸,又望向苍山深处,“只是没想到,这苍山十九峰,竟已成了妖物潜藏之所。”
话音落下,他不再收敛自身气息。
一股磅礴、浩大、如长河奔涌、又如山岳倾轧般的武道拳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却不是攻向某处,而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息间向着整座苍山十九峰的范围内铺展、漫延开去!
拳意过处,山石草木无感,但所有达到一定能级的生灵气息,都在李泉的感知中被迅速定位、标记。
然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李泉眉头微蹙。
除了少数几处有微弱灵光闪烁,可能是有了灵性的药材或小兽,以及几处地脉灵气汇聚点外,整座苍山,竟再无半点浓郁到成型的“妖气”存在。
那些被驱使来的妖族,仿佛只是凭空冒出,又或者是从某个被严密遮掩的“巢穴”中一次性放出的。
那位一直沉默的住持师兄,此时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平和舒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贫僧与师弟既奉祖庭手谕,代表佛门前来,理当先行联络大理境内各寺,确认其立场,共商应对段家与妖氛之事……”
他的话语被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
声音来自木长夏的口袋。
木长夏略带歉意地看了众人一眼,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眼神微动,父亲,木龙。
她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急迫的中年男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长夏?打开公放,把电话递给李堂主。”
木长夏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径直将手机屏幕朝向李泉,并开启了扬声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