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内外通讯完全中断,里面是火光冲天还是寂静无声,外面谁也说不清。特管局尝试过用特殊频段联系,没有回应;武盟派出的高空侦察法器,传来的画面也被阵法扭曲,模糊一片。”
他看向李泉,语气低沉:“段家这是铁了心,要么真要把巡山殿这块硬骨头,在外界援军大举到来之前,不计代价地生生啃下来;要么,至少也是摆出要拼死一搏、同归于尽的疯狂姿态,把水搅得更浑。”
李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冰冷的光芒,似乎更锐利了一些。
列车继续在逐渐升高的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丘陵过渡到明显的山地。隧道开始增多,车厢内忽明忽暗。
空气里,属于西南地区特有的、湿润中带着泥土和茂盛草木气息的味道,透过空调系统细微的缝隙,隐约渗了进来,越来越浓。
当列车最终减速,缓缓驶入一个靠近滇省边界、作为交通枢纽的中转小城车站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昏黄的暮色。
远山如黛,近处的城镇亮起点点灯火,与天际残留的霞光交织。
“哧”
高铁车厢的气密门滑开,乘客开始有序下车。
就在李泉三人同时看向车门时,一个身影逆着方向,轻盈地挤上了车。
那是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高将近一米七几,在人群中显得颇为高挑。长相是那种不带攻击性的精致,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清澈。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和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朝气,像个趁着假期出门旅行的大学生。
然而,就在她踏上车厢、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李泉时。
李泉后背正中,那幅沉寂的山君纹身,毫无征兆地骤然灼热!
李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未曾动摇,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但他的牙关,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咬紧了一瞬。
几乎同时,旁边看似漫不经心打着哈欠的王权,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袖口里的手指微动,一个极其简单的掐算已然完成,心中已然有了九成九的把握。
那女人似乎并未察觉异常,或者说,她对自己的伪装和气息收敛极有信心。
她自然地侧身让过下车的乘客,目光在李泉三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对同行旅人的好奇,然后很“巧合”地,选择了李泉他们对面一排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
双方隔着狭窄的过道。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权作为李泉身边经典的“狗头军师”兼气氛调节器,在这种时候总是率先开口。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懒散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对着对面的女人开口道:
“这位……山里来的朋友?”
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会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
对面的女人显然没料到开场如此直接。
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坦然地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承认自己来自某个以山景闻名的城市。
“就这样出现在这里?”王权笑容不变,语气依旧和气,甚至带着点关心的意味,“不怕……死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在问“不怕感冒吗”,但其中蕴含的、赤裸裸的冰冷威胁,却让车厢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对面的女人瞳孔微微一缩。
这次她的意外更加明显了,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不仅一眼看穿她的根脚,还敢在人员密集的公共交通工具上,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死亡威胁。
她迅速调整情绪,强行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一丝寒意,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大学生”般的单纯表情,声音也尽量放得平缓:
“李先生,王道长,我们……没有恶意。”
她的目光主要落在李泉身上,语气变得郑重:“我们希望能和李先生,进行一次交易。”
“交易?”
李泉终于开口了。
他之前一直闭目养神般靠坐着,此刻缓缓坐直了身体,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仅仅是将目光投向那女人,就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妖王平静地凝视着。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就在这个细微的动作完成的刹那...
一股纯粹、凝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意,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下,完全集中在了对面那女人身上!
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呼吸骤然困难,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冰冷的针尖刺穿着!
更可怕的是,她体内运转的妖力,在这股杀意的冲击下,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紊乱!
她心中警铃疯狂大作!之前组织内部对李泉实力的评估,恐怕出现了致命的误差!
这绝不是一个刚刚突破黄级、境界未稳的年轻修士该有的压迫感!
李泉的身子缓缓坐回椅背,那股恐怖的杀意也随之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女人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泉抬眼看着惊魂未定的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好奇:
“交易……倒也不是不可以谈。”
“不过,我很好奇。”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你们既然已经和段家达成了交易,帮他们‘转化’,给了他们力量,现在眼看段家死期将至,大厦将倾……又转头来找我这个‘敌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怎么,是觉得段家输定了,急着找下家?还是说,你们妖族行事,向来如此……不讲信誉,只看利益?”
女人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李泉却没给她机会,继续道:“而且,派了你这样一个……嗯,妖仙?过来谈,倒是显得挺有‘诚意’。”
“妖仙”二字,他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女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她知道,此刻任何怯懦或犹豫,都可能让这次接触彻底失败,甚至葬送自己。
“李先生误会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首先,我们并不认为段家‘死期将至’。段家底蕴之深厚,布局之深远,或许远超外界想象。其次,我们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她直视着李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们想要您那套……淬炼身体、打破极限、最终凝聚‘武道仙胎’的方法。”
此言一出,李泉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那狭长的眼缝中,原本平静的光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寒流所取代。
一旁的王权几乎不用看,仅凭对李泉气息的熟悉,就基本确定对面这女妖,死定了。
果然,李泉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沉重、粘稠。
那女妖似乎并未完全察觉到这致命的危险,或者她认为自己的筹码足够打动对方。
她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色彩:
“说实话,李先生,我们一直无法理解你们人类……或者说,你们华夏修行界的社会状态。”
“在我们看来,强大的修行者,理应高高在上,支配资源,制定规则,引领文明。可在这里,修行者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甚至连突破境界都要受到名额限制,需要得到‘许可’……这简直匪夷所思,是对力量的亵渎,是对进化本能的压抑!”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某种蛊惑力:
“如果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分享您的道路,结合我们妖族对生命本质的独特理解和对天地元气的古老运用……我们有望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力量为尊、优胜劣汰、真正属于强者的‘新联邦’!”
她的目光灼热地看向李泉:
“到那时,以您的实力和潜力,您的地位,将获得质的飞跃!您将不再受制于所谓的世家、议会、武盟……您将成为新秩序的缔造者之一!真正的……主宰!”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描绘的图景似乎也足够诱人。
然而“噗嗤……”
旁边的王权,却忽然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感和怜悯?
女妖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看向王权:“王权道人,莫非您有不同的理解?认为我说的不对?”
王权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女妖,而是转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已经冰冷到极点的李泉,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了指李泉,对那女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遗憾?
“可惜啊……”
“你挑错人了。”
“挑错”两个字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看到李泉有任何抬手动脚的动作!
一片凝练到极致、边缘流转着紫金色神秘符文的霞光,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在女妖面前的空气中骤然亮起、扩张!
那霞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冻结时空、湮灭存在的恐怖道韵!
女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极致的危机感让她浑身的妖力本能地疯狂爆发,试图护体、闪避、反击!
但,太晚了。
霞光掠过。
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又如最无情的岁月之风。
女妖那双还残留着惊愕、不解、以及一丝来不及转化的恐惧的美丽头颅,从脖颈处开始,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骨骼断裂声。
只剩下一个无头的、穿着牛仔裤和背心的身躯,还僵硬地坐在原地,保持着前倾说话的姿势。
紧接着,那无头身躯也开始从边缘迅速“淡化”,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飞快地消散在空气中。
王权几乎在女妖头颅消失的同一瞬间,嫌弃地撇了撇嘴,右手食指对着那片正在消散的虚无,轻轻一弹。
一股柔和却带着强大排斥力的空间波动漾开。
下一秒,那女妖残留的最后一点“存在气息”如同弹出车窗的烟蒂,悄无声息地送出了高速行驶的列车之外,消散在傍晚的荒野空气中。
车厢内,依旧安静。
旁边的乘客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询问是否需要饮料零食。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场无声的、彻底的抹杀,在这节平凡的车厢里发生了。
李泉缓缓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显然他目前的战力里看,寻常的黄级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甚至没有感受到那位妖仙的法则抵抗,可以说是完全碾压。
这让他对和段家,或者妖族的大战都有了信心。
暮色更深了,远方的山影彻底沉入黑暗,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零星的灯火开始在苍茫的大地上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那里,就是此行的终点,大理的方向。
“还需要……再‘查一查’吗?”王权看着李泉平静的侧脸,低声问道。
他知道李泉的意思,妖族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乘坐的车次和位置,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中。
按常理,他凝聚“武道仙胎”后,已“不在天机之下”,常规的卜算推演之术很难锁定他的具体行踪。
但对方还是找到了,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巧合”。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妖族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超越常规的追踪或预言手段。
要么……更可能的是,人族内部,有“人”被渗透了,或者,主动提供了信息。
“不过,仔细想想,”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刘术庭,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妖族这种存在,如果它们老老实实待在深山老林、秘境洞天,保持它们‘妖’的身份,凭借本能吞吐日月,弱肉强食,那或许还可以划界而治,眼不见为净。”
他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但一想到,这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东西,居然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渗透,学会了用我们人类的样貌、语言、甚至思维模式,混迹到俗世之中,像毒蛇一样潜伏在人群里……”
他抬起头,看向李泉和王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纯粹而冰冷的火焰:
“除了杀之而后快,彻底斩尽诛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落下:
“没有任何第二个选择。”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高铁“大理站”三个鲜红的电子大字,在滇西北浓重的夜色里孤寂地亮着。
出站口稀稀拉拉的人流,很快被夜色和凉风吞没。
王权挠着头,看着手机导航上显示的、距离巍宝山还有几十公里的直线距离,以及更远的实际山路,懊恼地啧了一声。
“失策了失策了……光想着大理,忘了巍宝山在巍山县,应该买到巍山站才对。这下好了,还得倒腾一趟。”
李泉没说话,只是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了灯火通明的车站大楼。
车站广场空旷,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几个模糊的圈。夜风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冷,吹散了车厢里积蓄的沉闷。
远处,黑黢黢的城市轮廓匍匐着,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透着一股与东部大城市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略带紧绷的气息。
刘术庭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广场边缘,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更远处,几个看起来像是接站的人,在阴影里抽烟,火星明灭。
李泉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微微侧头,看向左侧一排枝繁叶茂的绿化榕树阴影下。
那里,安静地站着五六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这熟悉的打扮和特管局合作过的李泉一眼就认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女人。
同样款式的深色女士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衣,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比旁边几个男部下还要高出些许。一头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不算顶漂亮,但眉宇间那股飒爽和沉稳交织的气质,让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李泉三人,或者说,她等的就是他们。
此刻,她的目光穿过广场清冷的空气,与李泉投来的视线,稳稳地对撞在一起。
没有火花,没有试探,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然后,她动了。
迈开长腿,步伐迅捷而稳定,穿过广场,径直朝着李泉走来。身后的几名西装男没有跟上,依旧留在原地,但目光紧随,保持着警惕。
她在李泉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先是在李泉脸上停留一瞬,又快速扫过他身后的王权和刘术庭,随即重新聚焦回李泉身上。
她伸出手,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李堂主,幸会。”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滇地口音特有的软糯尾调,但吐字清晰,语气干脆。
“我是大理州特管局分局局长,木长夏。”
李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伸出的手,以及她身后那群沉默的部下。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木长夏似乎并不在意李泉的审视,也没有收回手。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脸上露出一丝介于自嘲和坦然之间的笑意,继续说道:
“您不用猜了。”
“我就是那个原本要跟段家老二段化结婚、结果临门一脚黄了、还差点被牵连进去的‘倒霉蛋’木长夏。”
这话她说得极其自然,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更让李泉目光微动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明显是她部下的西装男人,听到“倒霉蛋”“结婚黄了”这些词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神也没有丝毫闪烁,仿佛早已司空见惯,或者,是对这位局长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接纳。
仅凭这一点,李泉就对眼前这个短发女人,多了几分重视。
能把手底下的人带成这样,要么是她手段能力超群,要么是她为人足够服众,或者,两者兼有。
在如今大理这个风暴眼中心,能坐在特管局分局局长这个火山口上的,果然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李泉终于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力道适中,一触即分,礼节周到。
“李泉。”他简单报了名字,然后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王权,武当。刘术庭,青城。”
木长夏对王权和刘术庭也分别点头致意,目光在王权脸上多停留了半秒,似乎认出了这位武当“名人”,但没多说。
李泉收回手,看着木长夏,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地在这凌晨空旷的广场上传开:
“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长夏,扫过她身后夜色中隐约的城市轮廓,更扫向远方那片沉入黑暗、此刻正被“九曲锁灵大阵”笼罩的巍宝山方向。
然后,清晰地说道:
“是来杀妖的。”
夜风骤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木长夏身后的几名部下,腰背似乎不约而同地挺直了些许。
木长夏脸上的那丝自嘲笑意缓缓敛去。
她看着李泉,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分辨李泉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干脆利落的神情。
“我猜也是。”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广场侧面一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局里准备了临时落脚点,也整理了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知道的情况。”
“李堂主,王道长,刘兄弟……”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语气沉稳:
“大理这边,水很深,风很大。”
“欢迎来到……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