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诚青跳起来,脸上那点闲适瞬间没了,龇牙咧嘴地嚷嚷。
“你学个屁!给我滚回去!”唐兴畅压低声音吼道,脸上有些挂不住。
“李堂主!我明天还来!”唐诚青不顾自家父亲的黑脸,朝着李泉喊了一句,随即被唐兴畅揪着后脖领子,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龙虎堂。
远远还能听到唐兴畅的怒斥:“……老子今晚就让你好好‘温习’一下唐家拳的‘要点’!”
堂内众人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有些无语。李泉揉了揉眉心,看向身后如同标枪般站立的刘术庭,下巴朝门口方向歪了歪。
刘术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相当于直接确定了李泉的猜想。
李泉有些扶额。唐家堡的孩子,跑去青羊宫学太极,又游学海外,现在跑回来要跟自己学拳……这关系乱的。
李尧臣老爷子此时也缓缓起身,乐呵呵地道:“行了,既然没什么要紧事了,老头子我也回去活动活动筋骨。今日听小泉一席话,倒是有些新的感悟。”
李泉连忙起身,恭敬地将老爷子送出正堂。
回到堂内,只剩下李泉、冷龙、以及屏风后的苏妙晴。
李泉坐回太师椅,用碗盖轻轻刮着杯中已显清淡的茶汤,沉吟片刻,开始吩咐:
“小苏,给瀛洲那边发讯息,让龙之介和两位老爷子可以动身回来了。瀛洲大局已定,出不了乱子。我预感,西南这边,很快还会有风雨。”
屏风后传来苏妙晴轻声的回应:“是,老板。”
李泉又看向冷龙和刘术庭:“冷先生,术庭回来后,有劳你们二位,多留意、收集一些关于西南边境,特别是与大理、丽江方向接壤的妖族防线近期动向的情报。越详细越好,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冷龙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这时,苏妙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残留的紧张和后怕,她走到李泉身边,低声道:“老板,之前……那段家的家主,虚影消失之前,好像……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吓人,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泉放下茶碗,看向她,眼神平静,带着安抚的意味:“别自己吓自己。这里是蓉城,西南腹地,武盟和特管局总局的眼皮底下。段家势力再大,手也伸不了这么长,更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明天,龙虎堂照常开门。把之前定下的,关于选拔、教授化劲之上学员的章程和课程安排,都落实下去。既然话放出去了,要把这条路趟宽,那就得认认真真地教,扎扎实实地做。”
“是!”苏妙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中的不安稍褪,被责任感和斗志取代。
李泉挥挥手:“都去忙吧。冷先生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堂中。”
冷龙没有多言,对李泉微微颔首,玄袍微动,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苏妙晴也行礼退下,去处理通讯和堂务。
偌大的正堂,很快只剩下李泉一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的檀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提醒着白日惊心动魄的一切。
李泉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脑海中,白日激战的画面一一闪过,力量、技巧、法则、算计、大势……
最后,定格在母亲张明月得知他与本家彻底决裂时,可能露出的复杂神情上,尽管他尚未回家告知。
还有张玄陵那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对前路更清晰的认知。
黄级?那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西南?或许也只是一个更大的棋盘的一角。
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液态的暗金色气血在掌心汇聚,缓缓旋转,其中隐约有玄黄微光与混沌气息流转。
“法则……悬空大界……世家协议……边境异动……”
他低声自语,掌心的气血随之变幻形态。
“水,果然越来越深了。”
“也好。”
他五指缓缓握拢,将那缕气血收回体内。周身气息,在这极致的静谧与内省中,似乎又沉淀、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山雨欲来,而我,已立山巅。
...
当天晚上,静心苑的灯光亮到很晚。
李泉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与张玄陵的决裂宣言,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张明月和舅舅张明心。
擅自做主,彻底斩断与母族的联系,对于一个内心深处始终念着血脉亲情、对当年某些事抱有复杂遗憾的张明月而言,无疑是痛苦且艰难的抉择。
若让她自己来下这个决心,恐怕要经历无数日夜的挣扎与煎熬。
然而,当这个决定由自己的儿子,以一种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姿态说出来。
尤其是听到儿子那句“下次兵戎相向,第一个斩他”时,张明月在最初的震惊与痛楚之后,心中那沉甸甸的、缠绕多年的某些枷锁,仿佛“咔嚓”一声,被这股更强势、更决绝的力量,生生劈断了。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握住儿子的手,低声道:“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好。妈……只要你平安。”
夜深人静,张明月独自坐在卧房床前,久久未眠。
她抬头,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眉目英挺,笑容爽朗。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男人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以及随后传来的、来自家族冷冰冰的“不予置评”与袖手旁观。
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儿子今日的决绝,何尝不是对她当年无力与委屈的一种了断?想到这里,心中的痛楚,竟奇异地化开了一些,变成一种酸涩后的释然。
张明心没有在静心苑久留。
听完李泉的讲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只是眼中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李泉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径直回了青城后山。
就在当晚,一个不算大却足够引人遐想的消息,在西南某个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青城山那位“哑道人”的张明心,似乎在准备“破戒”。
.....
大理,一座气势恢宏、足有百层的楼阁顶层。
这里装饰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冷硬与孤高。段家家主,段天穹,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座之上。
他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修炼,只是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
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威严,双目如电,周身隐有金色毫光流转,正是黄级极位强者的气象。
然而,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锁紧。
白日里被那西海妖龙的寒冰法则所阻、甚至隐隐被压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那种冰冷彻骨、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无力感,让他胸腔中的怒火与屈辱瞬间升腾!
“这里的龙族...也这么杂碎!”
他低声嘶吼,猛地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
“轰!”
整个顶层空间猛然一震!
以他为中心,一股狂暴无匹的金色气浪轰然炸开,昂贵的家具、装饰、瓷器瞬间化为齑粉!
连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镜中他扭曲的面容变得更加破碎狰狞。
这震动甚至传遍了整栋大楼,微微的摇晃感让楼下夜班的工作人员心惊胆战。
大楼某层的卫生间里,两名正在打扫的清洁工吓得缩了缩脖子。
“又来了……”年纪稍大的那个咂咂嘴,压低声音,“从前年开始,家主的脾气就越来越吓人。动不动就发火,听说连修炼静室都震塌过好几间。”
年轻些的左顾右盼,声音更小:“可不是嘛……我舅在木家那边做事,听说木家好几次派人来商量联姻续约的事情,都被家主用各种理由推了,连见面都不怎么愿意见。”
“木家那边好像……有点不高兴了,我舅偷偷说,木家大小姐似乎有改和中南王家接触的意思……可看家主这样,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嘘!要死啊你!这种事也敢瞎说!”年长的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门口,“主管来了!快干活!”
门外传来主管不耐的催促声,两人赶紧低头,卖力地擦洗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第二日清晨,蓉城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窗棂。
李泉推开房门,就看见苏妙晴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便笺。
“老板,吴经理天没亮就留了纸条走了,说是‘休假太久,新纽约那边有突发情况需要她回去处理’,让你不必担心。”
苏妙晴将纸条递上,脸上带着点好奇,“新纽约……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吴经理好像提过好几次,神神秘秘的。”
李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收起,对吴清影的突然离开并未太在意。锦鲤门的生意遍布界海,有急事处理很正常。
听到苏妙晴的问题,他抬手就揪住她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往旁边一带,同时脚尖在她屁股上虚踢了一下。
“啊呀!”苏妙晴轻呼一声,捂着并不疼的地方,一脸委屈。
“好奇心别那么重。”李泉松开手,语气平淡,“有这闲心,不如抓紧时间修炼。最近堂里杂事我会安排别人分担,你把《阴符圣人盗经》和那枚镇邪法则结晶好好参悟,尽快稳固根基,把实力提上来才是正经。”
苏妙晴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桃花眼眨了眨,脸上委屈瞬间变成狡黠的笑意,身子一扭又贴近了些,声音带着点甜腻:“看不出来嘛,老板……原来还是挺关心我的呀~”
李泉面无表情,伸出手掌按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毫不留情地把她推远:“行了,少来这套。收拾一下,准备去堂里。”
两人这番动静虽不大,却足够清晰。
旁边主卧的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张明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看着儿子与那气质独特的女孩看似打闹实则亲近的互动。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原本想推门出来的手顿了顿,最终又轻轻将门合拢,没有打扰。
今日的龙虎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李泉刚出现在正堂门口,立刻收获了无数道炽热、崇拜、好奇、畏惧交织的目光。
昨日的血腥厮杀与惊天宣告,让他彻底从“神秘的年轻堂主”变成了西南修行界一颗无法忽视的、甚至带着血腥煞气的“凶星”。
李尧臣老爷子今天总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将教学任务全权交给了李泉。
一位能逆伐黄级、疑似掌握成熟法则神通的强者亲自教授拳法,这吸引力是致命的。
不仅原本的学员弟子一个不缺,还涌来了大量闻讯而来的各路年轻炼气士、武者,将龙虎堂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更让李泉有些意外的是,从国术世界“省亲”归来的韩慕侠,也出现在了堂中。
只是这位向来豪爽的宗师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其耗神的事情。
李泉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劝他先回后院静室休息调养。韩慕侠感激地点点头,没有逞强,默默退了下去。
于是,一整个上午,李泉独自承担起了教学重任。
他不再讲授那些高深的丹劲、罡劲道理,而是从最基础的桩功、发力、招式衔接讲起,结合自身对【武之理】的领悟,往往三言两语、一个简单的动作示范,就能让台下许多卡在瓶颈的学员豁然开朗。
课堂气氛热烈而专注。
只是这专注的气氛,在半途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搅了,唐诚青又来了。
这家伙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服或摆脱了唐兴畅,一大早就蹲在了龙虎堂,听得比谁都认真。
听到某些关节处,他更是忍不住当场比划、提问,问题角度刁钻,直指核心,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太极功底和武学见识,全然忘了自己“青羊宫高徒”的身份,倒像个求知若渴的普通学子。
李泉被他搅得有些无奈,但看他确实是在认真求教,态度也算端正,便也耐着性子解答。结果一上午的课程,倒有小半时间成了他与唐诚青的“论武小会”。
中午休憩时,李泉索性把唐诚青丢给了刚缓过口气的韩慕侠,让韩慕侠先给他讲讲龙虎堂所传国术体系的大致脉络与特点。
结果唐诚青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形意三体式的“三才”奥妙,到八卦掌的“走转”与天地磁场的关系,问得韩慕侠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宗师都有些招架不住,额头冒汗。
不过,这番“被迫”交流,倒也让李泉从唐诚青嘴里,撬出了不少关于青羊宫,尤其是其太极传承的干货。
玄门太极长生功。
据唐诚青所言,此功不愧为道门正宗秘传,立意极高。
它并非单纯的拳法或内功,而是一套完整的性命双修体系。
从最初的开窍醒神、导引先天一炁入门,到炼气化神、滋养魂魄,再到炼神还虚、触摸大道,脉络清晰,步步为营。
更让李泉动容的是,此功竟别出心裁,将修炼明确划分为对上、中、下三个丹田的分别锤炼与贯通。
每个阶段侧重不同,下丹田固本培元,中丹田调和龙虎,即气血与精神,上丹田温养元神。
最终目标,乃是打通三丹田之间的玄关壁垒,使之气血相通、神气相连、混元一体。
“三丹田联通,周天自成,金液还丹便是水到渠成。”
唐诚青说到此处时,眼中闪烁着属于求道者的纯粹光芒。
“到了那一步,便是身如烘炉,神如明灯,内景自生,与天地共鸣的境地了。”
李泉听得心中震动。这不正是自己目前紫金丹大成、灵湖气机贯通周身、隐隐与天地法则呼应的状态吗?
只是自己走的乃是武道锤炼的路子,而青羊宫的传承,则是道门正统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丹道修行。
两相比较,各有玄妙。
然而,让李泉最为好奇,甚至有些心痒难耐的,却并非这太极长生功本身。
而是在唐诚青无意间提及的,青羊宫秘藏的另一部典籍,《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此经堪称龙门丹法的核心秘钥,直指“先天一炁从胞胎内受气之初”的宇宙生命本源奥秘,详尽阐述了“逆炼归元”、返本还源的丹道至高原理。
其中关于“阖辟”,即开合、动静、阴阳转换与“皇极”,即中正、枢纽、统御的论述,更是精微玄奥。
“好东西啊……”李泉摸着下巴,眼神发亮。
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
或许尝试跟道门换一换好东西,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他手上还有不少的好玩意,尤其是这个世界早已失传的北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