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摩擦,未必是坏事。”郭高一缓缓道,“只要控制在‘体面’的范围之内。讲经论道是体面,演武切磋是体面,甚至在某些规则下的博弈争夺,也是体面。”
“体面点,固然是好事,能少流些血,少结些死仇。”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不过,云渺啊,你也该明白。他们这一代,注定不会是风平浪静的一代。旧秩序在松动,新力量在喷涌。”
“界外的目光也越来越频繁……‘争’,是必然的。不争,如何确定前路?不争,如何凝聚心气?不争,如何在这大世之中,为我华夏,争得一线先机?”
他回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云渺,最后道:“下去吧。该准备的,暗中准备起来。王权那边,若有消息,立刻报我。至于西南……”
郭高一眼中映照着下方翻涌不尽的云海:
“等李泉那小子带着他的人,真正踏回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再看看,这潭水,究竟能浑到什么程度,又该由谁来……澄清玉宇。”
云渺躬身领命:“弟子明白。”不再多言,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山的石阶云雾之中。
云台之上,只剩下郭高一一人独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不仅仅看向西南蜀中,更看向那冥冥之中、正在从遥远异界归返途中的一行人。
李泉的回归,不仅仅是自身的实力暴涨,还有那个身份特殊的苍白少年。
尤其是那个孩子……
连郭高一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凝重与深深好奇的复杂神色。
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甚至……可能是个移动的、不稳定的“天灾”雏形。
李泉这小子,真是走到哪儿,都能捡回些了不得的“麻烦”。
....
空间转换的轻微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熟悉的、带着些许陈旧木质与淡淡檀香气息的空气已涌入鼻腔。
光线从糊着高丽纸的格子窗棂透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模糊的窗影。
静心苑,李泉在蓉城的这处小院,许久未归,此刻却因主人的突然回归,瞬间打破了惯有的清寂。
原本还算开阔的正堂,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李泉当先一步,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铜环的楠木房门,迈步而入。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堂中站立的两人身上。
左侧,一袭素雅旗袍,外罩浅青色开司米披肩,面容温婉秀丽,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此刻骤然亮起的欣喜,正是母亲张明月。
她手中原本无意识捻动的一串沉香木佛珠,在李泉推门而入的刹那,停了下来。
右侧,一身笔挺黑色中山装,身姿如枪,面容冷峻如同冰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正是舅舅张明心。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李泉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已将其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
李泉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低头,极其认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拂去一路风尘。
然后,他才挺直腰背,神色肃然,上前几步,来到张明月与张明心面前,撩起衣摆,便要跪下。
“孩儿远行久归,疏于定省,让母亲、舅舅挂心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快起来!”张明月早已抢上一步,未等他膝盖触地,便已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将李泉拉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抚上李泉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仔细端详着儿子那张早已褪尽青涩、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坚毅的面容。
“瘦了……也……结实了。”张明月的声音带着哽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几个字,和眼中迅速积聚又强行忍回的湿润。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未见的份量都补回来,心疼与骄傲交织。
一旁的张明心,在李泉行礼时便已微微侧身,并未受全礼。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李泉身上,从气息、到筋骨、到那隐隐与周遭天地灵机自然共鸣的微妙韵律,一寸寸地审视。
片刻后,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几不可察地,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个外甥此番归来,绝不仅仅是“历练”一番那么简单。
那股内敛到极致、却仿佛随时能爆发出撼动山岳力量的气息,那份隐隐超脱了甲级范畴、却又未曾完全踏破那道门槛的奇异状态。
张明心心中了然:这小子,是卡在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回来,就是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黄级对他而言,恐怕已非目标,而是即将落袋的果实,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张明月此刻却顾不上那些实力境界的弯弯绕绕。
她拉着李泉的手,径直走到堂中那张厚重的黄花梨木嵌云石圆桌旁,按着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完全无视了跟着李泉鱼贯而入、此刻略显局促地站在堂下的苏妙晴、吴清影、女巫已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现代装扮,以及安静侍立一旁的李一。
“这一路……可还顺利?”张明月的声音压低了,目光紧紧锁着李泉。
“有没有受伤?吃饭可还按时?瀛洲那边气候与中原迥异,身体可还适应?我听说那边打得很凶……”
问题一个接一个,事无巨细,从安危到起居,从战况到心境,仿佛要将李泉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填补上。
李泉耐心地一一作答,语气温和,报喜不报忧。
将那些险死还生的恶战、天地倒悬的恐怖、直面地狱领主的压迫,都轻描淡写地化作“有些波折”、“略有凶险”、“幸有同袍并肩”。
他应付得自如,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偶尔还会穿插几句异界风物的趣闻,引得张明月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
这一问一答,便是十几分钟过去。
直到李泉将一杯母亲亲手斟的热茶捧在手里,张明月那股提着的、焦灼的气似乎才终于缓缓落下。
她轻轻吐了口气,仿佛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儿子已经安全地、完整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她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堂下的几人。
首先落在气度最是渊深沉静的李一身上。李一适时上前半步,对着张明月微微一揖,姿态从容:“晚辈李一,见过张夫人。此番随李兄弟同行,多蒙照拂。”
张明月连忙起身还礼:“客气了,泉儿年轻莽撞,在外多亏诸位朋友帮衬。”
她虽不涉足修行界的核心争斗,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李一身上那股子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剑意,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凡与尊重。
李一又与张明心对视一眼,两人均是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寒暄两句后,李一便道:“小李爷既已平安归家,李某便不多叨扰了。离家日久,亦需回中南向大哥复命。”
张明月知晓轻重,也不多留,温言道:“慢走,日后有空,还请常来坐坐。”
李一又对李泉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如清风般消失在门外,赶回中南去了。
堂内少了李一,气氛似乎松快了些,但也更凸显出剩下几人的“特殊”。
张明月的目光带着温和的探究,掠过气质干练精致、却隐隐有些紧张的吴清影,扫过容貌清丽绝俗、眼神却有些飘忽躲闪的苏妙晴。
最后在女巫那平静无波、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李泉适时开口介绍:“母亲,这位是吴清影吴经理,来自锦鲤门,此番在瀛洲多有合作。”
介绍得简洁,却足以让张明月明白这短发姑娘与儿子的关系匪浅,不过这几个姑娘各有来历,她自然也是不好说些什么。
微笑着对三人颔首:“几位远来辛苦,既是泉儿的朋友,便不用拘礼。宅子简陋,已让人收拾了客房,若不嫌弃,暂且住下。”
吴清影连忙道谢,苏妙晴低声道了句“打扰”,女巫只是微微点头,电子音平静:“有劳。”
张明心自始至终,除了与李一的那次眼神交流,几乎如同背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无声的压力,让吴清影和苏妙晴都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笼罩了静心苑。
这一晚,小小的静心苑灯火通明,厨房里飘出久违的家常菜香气,仆役们轻声穿梭。
李泉陪着母亲用了顿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宴。席间张明月又问了些琐事,李泉挑着能说的说了,气氛倒也温馨。
然而,这份温馨与热闹,并不仅仅局限于静心苑这一隅。
几乎就在李泉一行人空间转移的波动出现在蓉城地界,又被静心苑的阵法勉强遮掩住大半的那一刻起,西南地区那些修为踏足黄级的存在,灵觉之中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安静了三年多的地方,忽的又开始吵闹了起来。
张家老宅,那座深藏在蓉城边缘的巨大宅邸,今夜亦不同往常。
明明已是深夜,许多院落却依旧亮着灯。
书房、密室、乃至演武场旁的值守室里,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匆匆的脚步声。
老宅深处,那间只有家族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宗祠偏厅内,香炉中青烟袅袅。
张玄陵的表情阴沉,封山期限将尽,风雨欲来。
此时的他实力已经压在了甲级极位近两年多的时间,那文苍宇多次警告若是强行突破,必然是惹祸上身...
眼看着封山期终于要结束,偏偏李泉那..孩子又回来了。
这位老家主很快就做好了计划,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张家人,“跟张天师和易心莹道长发个帖子,聊一聊,顺便跟各大世家通报,我张家准备要回来了。”
这边一道风吹起,这场风雨中最不可预测,也最强劲的那股“风”,已经带着他的人,悄无声息地,吹回了家门口。
静心苑的温馨灯火,与张家老宅各处的明暗不定,在这个蓉城的冬夜里,交织成一幅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的画卷。
李泉的回归,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重石,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而他本人,在安抚了母亲,安顿了同伴之后,独自站在静心苑那株老梅树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
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泥土、梅香,以及……这座城市深处,那无数蠢蠢欲动的,或期待、或戒备、或算计的气息。
“家……”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还真是个……让人放松不起来的地方。”
他李泉力量积蓄至今,早已不需看人脸色,黄级的位置他要了,张家也最好不要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