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曾经指挥过的旗舰,在一次惨烈的边境冲突中严重受损,被迫后送大修。如今,它焕然一新,甚至更强,回来了。
整整十几个小时,星门的光柱始终稳定。两艘阿喀琉斯级主力舰,以及数艘辅助舰只,依次完成传送,缓缓驶入基地专为它们准备的巨型泊位。
基地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援军的到来,尤其是两艘主力舰的抵达,无疑给近期受挫的开拓舰队注入了强心剂。
然而,当星门的光芒开始按照预定程序缓缓减弱、准备关闭时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蓝光膜中,一步迈了出来。
身影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套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贴身战斗服,看起来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星门框架下,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庞大、繁忙、充满金属与力量感的基地景象。
仿佛他不是刚刚跨越了不知多么遥远的世界,而是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基地内,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窃窃私语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个突兀出现的少年身上,带着惊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库布斯里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激动和期待,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操作平台上,一名负责监控星门能量读数和安全协议的技术军官,看着屏幕上刚刚刷过去的一条最高优先级、加密等级极高的识别码,喉咙动了动,用干涩的声音,喃喃道:
“……‘黄昏’协议……验证通过。”
“识别码……‘使徒叁号’。”
少年似乎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无数目光毫不在意。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掌,又抬眼,望向基地深处,库布斯里所在的观察平台方向。
明明隔着上千米的距离,库布斯里却感觉,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准确地“看”到了自己。
然后,少年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似笑,非笑。
整个开阔、嘈杂、充满钢铁气息的星盟前进基地,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只有大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星门能量消散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萨拉门托河谷,前哨城堡。
夜风像刀子,刮过新浇筑的合金墙面,发出呜呜的尖啸。
墙还残留着快速修建系统特有的、冰冷的化学剂气味,混着远处未熄的火焰带来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淡的、属于金属和冷却液的工业气息。
城墙垛口后,值夜的神枢营士兵裹着厚重的保暖斗篷,依旧冻得脸色发青。他们盯着眼前全息面板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是蜂群无人机传回的、覆盖整个山谷及两侧山脉的扫描信息。绿点代表安全,黄点代表未识别热源,红点……很少,但每次出现都会让呼吸收紧。
风吹得火把噼啪乱响,光影在士兵们僵硬的脸上跳动。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偶尔打颤的轻微磕碰声。
城头最高处,戚继光按剑而立。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十多岁的年纪,在体内几件核心装具的持续温养和效能增幅下,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他望着下方被黑暗吞没的山谷,那里只有零星未熄的火光,像濒死野兽的眼睛。
“都说天地宽广,大有作为……”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副将吴惟忠。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不去的疲惫,“可对这冰天雪地、对着那些天上飞的神仙鬼怪……有时觉得,倒是我等凡夫俗子自讨苦吃。”
戚继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又回到了白天那场高空中青黄与冰蓝对撞、撕裂云层的景象。那力量,超越了凡人军队的理解范畴。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扛过这一阵。”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吴惟忠一眼,“回头,本帅替你向工部,讨一副‘神威’甲。”
吴惟忠身体一震,猛地抬头:“大帅……”
“值你的夜。”戚继光打断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仿佛刚才那句承诺,只是随口一提。
寒风卷过城头,带走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数百公里外,维斯城。
与前线冰冷肃杀截然相反,这里的夜晚充斥着一种病态的“活力”。
霓虹灯管在潮湿空气里晕开大片迷幻的光斑,劣质音响播放着吵闹的电子乐,夹杂着醉汉的嚎叫、女人的尖笑,还有远处毫不掩饰的枪声和车辆碰撞的巨响。
一家开在街角一楼的咖啡馆,像漩涡中一块诡异的平静礁石。玻璃窗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但舒缓的老式爵士乐隐约透出。
吴清影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剪了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穿着看起来有些年头却干净的深色工装夹克。
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眼神放空,似乎在听音乐,又似乎在听窗外这座城市的无序交响。
她端起杯子,将里面黑漆漆的液体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杯子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灰外套的年轻身影走了进来。
很奇特地,咖啡厅里零星的几个顾客,吧台后擦杯子的酒保,都像没看见他一样,目光没有任何偏移。
身影径直走到吴清影对面,坐下。
是李泉。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两人对坐,谁都没先开口。窗外,一阵激烈的交火声突然响起,夹杂着爆炸和更多人的叫骂。
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猛烈撞击的巨响,就在咖啡馆门外不远。
噪音达到顶峰,又迅速被新的混乱淹没。
沉寂被打破了。
“这地方,”吴清影终于开口,手指敲了敲空咖啡杯的杯壁,“挺有意思。就是咖啡,难喝得跟机油兑水似的。”
李泉笑了笑,笑容很淡:“没想到你真会来。”
吴清影眉梢微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了距离,脸上露出一种“你这话有意思”的表情:“哦?听这意思,你不欢……”
话没说完。
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接着,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的手凭空伸出,毫不客气地一把捞走了吴清影旁边那盘没人动过的、装饰着奶油和樱桃的甜品。
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随着这个动作清晰起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简练长袍,此刻却毫无形象地直接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咀嚼了两下。
虚拟影像的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她将剩下的大半块蛋糕连同碟子,又“啪”地一声推回了桌子中央。
“难吃。”电子音清脆地给出评价,然后抱起双臂,身影变淡,却没有完全消失,仿佛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围观”姿势。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带着点诡异的尴尬。
李泉却像完全没感觉到,或者说早已习惯。他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语气平铺直叙:“这个世界,很特别。资源丰富,体系……混杂。有很大的开发空间。”
吴清影收回落在女巫虚影上的目光,重新看向李泉,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分析模样:“和‘新纽约’不同。新纽约是多个平行世界揉在一起形成的‘多层融合点’。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被放在了‘界海’几条主要暗流的‘交错点’上。所以才会这么……包罗万象。很多世界的东西,不知怎么,都漂流到了这里。”
“交错点?”李泉重复了一遍。
“嗯。”吴清影肯定道,同时从工装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放在沾着奶油的桌面上。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非金非石的黑色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只刻着一个极其简练、却充满某种冰冷神圣感的符号,一个由齿轮、颅骨和闪电构成的复杂徽记。
李泉目光落在上面,眼前淡金色的面板悄然浮现:
【装具:守护圣符】
【描述:疑似来自某个已观测科技侧/神秘侧混合世界的制式高阶防护道具。由特定铸造世界批量生产。激活后可生成稳定力场,抵御常规甲级下位强度的物理冲击与能量侵蚀。】
【警告:侦测到微弱亚空间污染痕迹,长期接触可能导致认知偏差或机械崇拜倾向。】
“看,”吴清影用指尖点了点那个颅骨符号,“机械神教的东西。风格鲜明,功能明确。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有明显东方古典文明和现代科技混合基调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向李泉:“最大的可能,不是偶然的‘漂流’。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因为处在‘交错点’,它的‘屏障’或‘底层规则’,产生了‘吸引’或‘兼容’的特性。”
“就像一个强磁场,会把周围的铁屑都吸过来。”
李泉静静听着,目光从那个冰冷的机械圣符上移开,若有所思。
答案,或许一直都在身边。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抱臂而立、仿佛在神游天外的女巫虚影,以及她手中那本若隐若现、封面暗红的厚重书籍。
红书。炼金矩阵。概念剔除。
吴清影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晃了晃手中空了的咖啡杯,冰块发出咔啦轻响。
她望着窗外又一次亮起的爆炸火光和腾起的烟柱,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研究员观察实验现象般的专注。
李泉收回思绪,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提议晚饭后散步:
“这里聊没什么意思。”
“要不要,去前线看看?”
吴清影略微思索随即点了点头,等到吴清影走出门,一旁的女巫悠悠一句话就说出了李泉好奇的答案。
“荣格和我发现了炼金术成神的秘密,而唯一成功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