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尤其是近未来的高烈度战争,本质上就是一座规模空前、效率惊人的绞肉机。
奥克兰的废墟之上,那些仍在零星响起的枪声与爆炸,不过是这座巨型绞肉机停止主电源后,齿轮间残余的、无意义的咬合回响。
饱和式的炼金导弹与电磁炮火覆盖下,死亡人数早已丧失了精确统计的意义。街道上焦黑的痕迹、建筑残骸中偶尔露出的半截肢体、被高温熔合成怪异雕塑的金属与混凝土混合物……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场“焦土”的代价。
但总有些生命,坚韧得如同蟑螂,或是执着得如同殉道者,能在那种毁灭性打击的缝隙中存活下来。
他们躲在最深的地下室、最坚固的银行金库夹层、甚至提前构筑的防核掩体中,依靠储备的物资和顽强的意志,熬过了最初的烈焰与冲击。
当大明的钢铁洪流碾过城市主干道,当锦衣卫的百户队如梳子般清理主要街区后,这些幸存者便如同顽固的皮癣,开始在这座巨城的“尸体”上零星冒头。
冷枪从废墟高处射来,诡雷在看似平静的瓦砾堆下爆炸,小股携带单兵能量武器的散兵游勇,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发起毫无胜算却足够烦人的自杀式袭扰。
他们拖延不了大明军队的整体步伐,却能让后续的清扫部队付出额外的伤亡,让占领区的秩序重建平添变数,让后方指挥官的眉头无法真正舒展。
好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奥克兰“安营扎寨”。
这座城市的战略价值,在导弹洗地的第一波打击中,就已经被剥夺了大半。
所以,当主要通道被控制、关键节点被摧毁、成建制抵抗被粉碎后,大批明军开始有序撤离,只留下部分精锐部队和工程单位,继续进行有限的清扫,彻底破坏港口设施、主要工厂残余、以及可能存在的深层地下结构。
头顶,阴沉的云层缝隙中,隐约可见大明浮空战舰庞大的阴影,如同巡弋的巨鲸,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这片正在被烈焰与钢铁彻底重塑的土地。
它们是最终的威慑,确保撤退过程不受大规模反击的干扰。
距离奥克兰港口约三十海里的洋面上。
一艘隶属于锦衣卫体系的高速武装运输艇,正劈开铅灰色的海浪,朝着维斯城方向疾驰。
甲板前端,李泉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缓缓点燃了一支烟。
他脸上那种在奥克兰城内指挥清扫时的冷硬稍褪,多了几分松弛,但眼底深处的思虑并未减少。
黑底金纹的作战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上面还沾着些许烟尘和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
在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龙之介和吴为。
两人性格迥异,龙之介沉静内敛如未出鞘的刀,吴为刚猛外放如撞山的钟。
但此刻,脸上却挂着相似的阴沉。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军人,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尸山血海的阵地战。
奥克兰那炼狱般的景象,城市在眼前被系统性地摧毁、无数的生命在轰鸣中化为灰烬的冲击,即便以他们见惯生死的心志,也需要时间消化。
那不是江湖争斗,不是擂台搏杀,甚至不是小规模的遭遇战。
那是文明暴力最赤裸、最工业化、最不讲道理的呈现方式。个人勇武在其中,渺小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李泉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烟盒里又弹出两根,分别递了过去。
龙之介默默接过,动作熟练地叼在嘴里,凑近李泉递来的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吸入肺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奇异能量的暖流散开,舒缓着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的隐痛。
吴为看着递到眼前的烟,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战后一根烟”的默契。他接过,学着样子叼住,在李泉打火时微微低头。
烟点燃的刹那,吴为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顺着烟雾涌入体内,快速抚平着因强行催谷金钟十一关、硬撼战舰护盾而留下的暗伤与疲惫,甚至连有些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他震惊地看向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烟卷,又看向李泉和已经见怪不怪的龙之介。
李泉只是淡淡笑了笑,自己也吸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昏黄一线,没多作解释。
吴为压下心头的惊异,也学着深吸一口,感受着那神奇的效果在体内扩散,脸上的阴沉之色稍缓,但随即又陷入了沉默。
三人就这样并排站着,对着越来越暗的海面吞云吐雾,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海风呼啸,引擎低鸣,以及烟草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啧,你们三个‘蔫黄瓜’凑一块,这画面还真是……有意思。”
阿娜斯塔西亚那带着独特电子质感、又隐含一丝调侃的声音,突兀地在三人耳边响起。她的虚拟影像并未浮现,声音直接传入他们佩戴的微型通讯器。
李泉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抽到一半的烟头弹在防滑甲板上,用靴底狠狠碾灭。
“紫禁城那边,有消息送出来了。”
女巫的声音转为平稳地汇报,“你们要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据说是派了海陆两拨人。领头的,是戚继光和俞大猷。”
这两个名字,让龙之介和吴为同时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真正的大明柱石,百战名将!他们的到来,意味着朝廷对美洲战事的重视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也意味着,更残酷、更正规的大规模战役,可能即将拉开帷幕。
李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沉的海平面。
“小苏那边,什么情况了?”他问起了另一个关键。
提到苏妙晴,女巫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饶有兴致。
“你选的这位‘姑娘’,确实是个狠角色。”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泉、龙之介、吴为三人视野的侧上方,同时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苏妙晴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风格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画着淡而精致的妆容,完全看不出不久前的狼狈。
她正跟随在一名身着雷神工业高管制服的中年男人身后,神态自然地步入一栋极具现代感、外墙覆盖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巨型摩天大楼。
大楼入口处,巨大的“雷神工业全球研发总部”标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已经‘因祸得福’,凭借着‘拼死’救出亚太区主管的‘功绩’和自身展现的‘价值’与‘怨念’,成功获得了进入雷神工业核心圈层的门票。”
女巫解说道,“按照她目前接触的层级和获取的初步信任,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就会有关于星盟舰队集结情况、自由联邦残余力量分布、乃至部分‘界外’技术合作细节的情报传回。”
影像关闭。
李泉微微颔首。这一切,基本都在他和女巫,乃至李书文老爷子那场“逼真”袭击的预料之中。
苦肉计要演得真,才能骗过那些警惕性极高的老狐狸。
其他人,包括龙之介或吴为,都很难演出苏妙晴那种魔门出身、对力量与上位有着本能渴望,又兼具隐忍与爆发特质的复杂状态。
“现在海上贸易的情况怎么样?”李泉转换了话题,问起更实际的支撑,“和欧洲那边的生意,应该还能维持吧?”
战争爆发,最受影响的就是贸易与生产。
女巫的虚拟影像这次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实时数据,随即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客观的冷静:
“那怎么可能完全正常。奥克兰港基本报废,金山港也受损不轻,航线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欧洲那边的商人不是傻子,他们开始重新评估风险,许多长期订单被暂缓或取消,现货交易的价格则暴涨,且要求提前支付高额保证金。”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前我们赚的钱,大头还是来自大明内部的需求,军工订单、重建物资、乃至因战争刺激而产生的各种特殊商品需求。大明的内部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至于生产力……”女巫顿了顿,“根据对接收的奥克兰及金山部分工厂残留数据,以及我们自身在维斯城及周边秘密工厂的评估。”
“如果原材料供应链不出大问题,一周内,我们控制下的相关生产线,大致能恢复到战前60%左右的产能水平。主要是熟练工人损失和部分精密设备需要时间调试或替换。”
60%。
李泉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战争,且强敌环伺、后续大战几乎不可避免的情况下,这个恢复速度,已经足够让他感到一丝满意。
战争,打的就是资源,打的就是生产力。
导弹需要造,舰船需要修,装甲需要补,士兵需要装备和补给……这一切,都建立在强大的、可持续的工业能力之上。
在某种程度上,一个高效运转的生产体系,在这样国与国、界与界的全面对抗中,比他这个虽然个体战力强悍、却终究分身乏术的“准黄级”,要重要得多。
他不可能一个人去对抗一整支舰队,也不可能时刻守在每一条生产线上。
但一个稳定的后方,源源不断产出的战争物资,却能支撑起无数个“龙之介”、“吴为”,能武装起成千上万的“汉王铁骑”和锦衣卫。
“60%,够用了。”李泉缓缓吐出一口气,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丝,“先维持住,逐步提升。重点保障‘破法’系列弹药、舰船维修部件、以及单兵重型装备的生产。”
“明白。”女巫回应。
李泉再次望向大海尽头,那里,维斯城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星星点点亮起,仿佛与身后那片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昏红,划开了一道模糊的界限。
“就等支援到来了。”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两人说。
“然后……”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海风带来远方隐约的、仿佛战舰引擎的低沉嗡鸣。
“我们得确定清楚,三一仙盟那边……”
“到底弄了多少个‘化神’过来。”
声音很轻,落在龙之介和吴为耳中,却让两人刚刚因特制烟卷而稍缓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一个楚清椿,已经直接将他们的大将兑子。
如果再来两个、三个……甚至更多?
海风似乎更冷了。
李泉吐出一口烟圈,乳白色的烟雾在渐起的海雾中扭曲、消散。他的表情却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然。
“别让他们觉得,我龙虎堂没人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身旁的龙之介和吴为同时侧目。龙虎堂的底蕴,他们知道一些,但在这个世界,又能调来何等人物?
“你是说,你要把李玄枢叫过来?”女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评估。
“我得提醒你,以他现在的体量,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和灵气浓度,恐怕难以长时间支撑。全力出手的话,一拳抽干游离灵气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可能引发法则紊乱。”
李泉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放心,把那位叫来动静太大,不合适。”
他的目光投向苍茫海面,仿佛能穿透雾气,看到更遥远的彼方。
“我有一个……更适合这里的人选。”
一周后。
维斯城,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初冬的寒意渗入钢铁与混凝土构筑的庞大港区,给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湿冷的灰白。
但此刻的“朱雀”军用码头,却是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景象。往日里商船往来的喧嚣被一种沉凝的军旅气息取代。
十艘通体修长、线条锐利如剑、涂装银灰色的“镇海”级高速突击舰,如同刚刚磨砺出鞘的十柄凶器,静静地停泊在专用泊位上。
舰体侧舷,狰狞的导弹垂直发射单元盖板半开,露出内部森然的弹头。
近防炮阵列的转塔无声转动,扫描着周围空域;舰桥上方的新型相控阵雷达天线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的科技感。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大明工部在高速突击舰领域的顶尖水平。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空地上,整齐列队的三百具“破法”甲士。
它们比之前汉王府出现的金甲甲士体型稍小,约两米五左右,通体呈暗哑的玄黑色,仿佛能吸收光线。
关节处流转着深蓝色的、更加密集高效的能量回路,整体造型更加精悍、灵动,充满爆发力。
平滑的倒三角形面甲上,两点幽蓝光芒恒定亮起,如同永不休眠的电子眼。
肩部、背部、手臂外侧都设有明显的通用接口,显然可根据任务需求搭载不同功能模块。
虽然此刻只是安静肃立,但三百具甲士凝聚出的那股冰冷、纯粹的杀伐之气,让周围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精锐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保持距离。
这些都是真正的战争机器,与武者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一天的维斯城,雨从昨夜开始就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将码头地面洗刷得泛着冷光。但雨水并未浇熄码头上汇聚的人群的热度。
李泉麾下最核心的三千锦衣卫精锐,经历了奥克兰的血火淬炼,早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沉默地列队在码头一侧。
他们身上的战甲还带着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烟尘与划痕,眼神却如经过打磨的刀锋,沉静而锐利。这是一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队伍,气势凝练如铁。
码头最前方,李泉与汉王朱高煦并肩而立。
李泉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底绣金飞鱼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挺拔。
朱高煦则是一身玄黑武袍,外罩猩红披风,脸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眼神中的枭雄之气愈发凌厉逼人,脖颈侧面的高级义体结构在雨幕中偶尔闪过微光。
两人身后,左侧是龙之介、万籁声、疤脸、刘浑等李泉一系的干将;右侧则是张辅及几位汉王府核心将领。
皇长孙朱瞻基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面色沉静,目光却紧紧盯着正在雨雾中缓缓靠岸的那艘格外庞大、宛如海上移动堡垒的“伏波”级旗舰。
他换上了北镇抚司千户的武官服饰,少了几分皇室贵胄的雍容,多了几分属于这个位置的干练与锐气,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思虑。
“伏波”级旗舰“定远号”的舰桥指挥室内,视野开阔。
两位身着大明高级将官服的身影,正凝立在宽大的单向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在雨雾中逐渐清晰的、充满奇异融合感的巨港城市。
戚继光双手抱胸,站姿如扎根岩缝的老松,纹丝不动。
他已年过五旬,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画出坚毅的线条,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他身上的绛紫色蟒袍补服笔挺威严,但肩章、袖口等细微处,却透着长途星际航行的风尘与磨损。
俞大猷则稍显随意地靠在强化玻璃窗边,一手习惯性地托着下巴。
他比戚继光年轻几岁,气质更为外放,眼眸转动间,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维斯城那高耸入云、融合了飞檐斗拱与合金骨架的奇特天际线,扫过港口内如同金属森林般密集的各色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