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尊神,清理邪神信徒之事,就拜托了。记住,”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务必,杀干净。斩草,除根。”
纪信最先抱拳,石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眼中燃起沙场喋血的凛冽杀意:“李真人放心,纪某麾下阴兵鬼将,早已饥渴难耐。定为泉州,涤荡妖氛!”
周苛也郑重颔首,神光内蕴:“邪祟污秽信力,如同毒瘤。周某与纪兄联手,定将此毒瘤连根剜除,不留后患!”
“好。”李泉点头,然后转向一直用欣赏目光看着他的欧阳修。
“至于你我二人,”李泉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此刻反倒不宜轻易动弹。龙王必然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一动,他可能就会提前发难,打乱部署。”
他看向欧阳修,提议道:“不如,就去苏东主的清风阁,喝杯茶,下盘棋,静静等着。看看是那老龙先坐不住,提前出手……还是等我们先把他的爪牙清理干净。”
欧阳修闻言,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习惯性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淡淡笑容,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妙!以静制动,稳坐钓鱼台。李真人所言,深合兵家‘致人而不致于人’之要旨。”
李泉看着他,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欧阳先生,若那老龙真不顾一切,提前掀了桌子,杀将过来……届时,便需你我二人联手,将其拦在泉州城外,乃至……斩于海上!”
欧阳修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精光湛然,再无半分玩世不恭。他同样郑重地对着李泉,抱拳一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欧阳修,必竭尽全力,与真人共斩妖龙!”
最后,李泉的目光落在朱照,以及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偏殿门口侍立、全程听完的皇子朱琙身上。
“朱提举,琙儿。”李泉声音沉稳,带着托付,“清理城内邪祟与防备海上鬼祸,需分头进行。若纪将军与周城隍肃清内部时,那‘王爷船’上的冤魂被刺激,真的酿成‘百鬼过江’之祸……”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
“届时,泉州城头的防守,百姓的安危,便交由你二人!朱提举统筹全局,调度兵马;琙儿,你随朱提举身边,既是学习,也是护卫,更要让你手中之剑,为护佑这一城百姓而出鞘!你二人,共守城头!”
“是!师父!”朱琙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毫不犹豫,抱拳领命,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与决绝。
能与心中敬仰的师父并肩作战,守护一方,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历练!
朱照更是浑身一震,一股久违的豪情与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少年皇子,又看向下达命令、气度恢弘的李泉,想起朱家先祖马上征战、与万千妖邪誓死抗争的荣光,不由得眼眶微热,朗声应道:
“李真人放心!想我朱家世代以武卫道,护佑黎民!我朱照能有今日,与如此贤侄并肩,共守泉州城头,护佑这一方百姓安危,实乃朱某之幸,与有荣焉!”
偏殿之外,铅云低垂,雷声隐隐。
殿内,杀计已定,各自领命。一张针对龙王、邪神及其党羽的天罗地网,已然在风暴降临前,悄然张开。
而两位此界顶尖的人物,已准备移步清风阁,静待那搅动风云的妖龙,自投罗网。
泉州城的紧张气氛,自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彻底遮蔽天光那一刻起,便达到了顶峰。
原本还算有序的街市,在骤然昏暗的天色与越来越频繁的闷雷声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商铺早早地开始收拾门面,行人步履匆匆,赶在真正的大雨落下前奔向家门。
孩童的哭闹声、妇人催促的呼唤、男子沉重的叹息,交织在越来越急的风声里,将这座繁华港城往日里的活力冲刷得七零八落。
“咚,咚,咚,”
闭市的鼓声,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沉郁而急促地敲响,如同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定下了肃杀的基调。
鼓声未绝,市舶司的精锐守军,已如黑色的铁流,分作数股,涌入了泉州城内最显赫也最不安分的几个角落。
曾家那占地广阔的宅邸外,朱红色的气派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队顶盔贯甲、面色冷硬的军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校尉手持朱照亲笔签押的令符,声音在沉闷的雷声中依旧清晰:
“市舶司稽查海贸账目,追索偷漏税赋!请曾府管事、账房一应人等,即刻携带近五年所有账册、货单、契书,前往市舶司衙门问话!府内诸人,暂不得随意出入!”
几乎同时,类似的场景在蒲家上演。没有激烈的对抗,因为军士的数量与展现出的决心,足以让任何试图阻拦的家丁护院胆寒。
曾、蒲两家的主事人起初还强作镇定,试图以“士族体面”、“朝廷法度”周旋,但当那位领队的校尉只是面无表情地要了一壶清茶,在花厅里慢悠悠坐下,摆出一副“账目不清,今日便不走”的架势时,两家人终于慌了。
如山般的账本被抬了出来,堆满了桌案地面。
几个平日里机灵伶俐、负责内外联络的管事或心腹奴才,眼见形势不对,悄悄摸向后门或侧院,试图溜出去报信求援。
然而,市舶司的守军早已将两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才刚露头,便被如鹰隼般扑上的军士按住,堵了嘴直接拖走,真个是插翅难逃。
府内,主事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汗水浸透了内衫,与窗外越来越沉重的雷声相应和。他们心中惊疑不定:查税?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那位朱提举……知道了什么?
而真正的雷霆手段,此刻正在番坊及城中几个鱼龙混杂的区域同时展开!
闭市鼓声如同进攻的号角。
早已暗中就位的数队精悍守军,在纪信阴兵鬼将的无声引导与周苛神念的精准标记下,如同嗅到血腥的猎豹,猛然扑向预定目标!
那是番坊深处某条隐蔽巷弄里的香料仓库,表面经营着来自波斯的昂贵乳香与没药,内里却弥漫着与昨夜血月同源的甜腥邪气;
那是南市边缘一家不起眼的傀儡戏班后院,白日里表演着精妙绝伦的提线木偶,夜晚却进行着窃取观者情志的邪恶仪式;
那是靠近码头的一处渔行,打着收购海产的幌子,实则是某些“淘海匠”与邪神信徒交接“特殊货物”、传递消息的窝点……
军士破门而入,刀光如雪!
没有警告,没有擒拿,唯有最冷酷高效的斩杀!
“奉令诛杀邪神信徒,祸乱泉州者,杀无赦!”
怒吼声与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叫、器物翻倒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那些被周苛以香火神光标记过的目标,身上大多会瞬间腾起一丝或明或暗的诡异红光,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地为军士指明方向。
这便是周苛所谓的“邪光点头”,以神道愿力为引,激发目标体内潜藏的邪神信力,使其无所遁形!
腥热的鲜血泼洒在墙壁、地面,迅速汇聚成小小的溪流。
一颗颗表情凝固在惊愕、恐惧或疯狂中的头颅滚落
。反抗是徒劳的,这些信徒中虽偶有身具异术者,但在成建制、杀气腾腾的精锐军士与暗中辅助的阴兵鬼将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人头滚滚,杀气盈街!
这场针对潜伏邪祟的肃清,在乌云压城、雷声滚滚的背景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和血腥,迅速推进。
恐慌被限制在有限的区域内,大部分泉州百姓只是紧闭门户,在越来越骇人的天象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瑟瑟发抖,祈求神明庇佑。
与此同时,清风阁二楼,临街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户开着,带着咸湿水汽和隐约血腥味的穿堂风吹入,拂动轻纱帷幕。
李泉、欧阳修、苏玉楼三人围坐,面前一壶新沏的闽南乌龙茶正散发着袅袅清香。
外面的喊杀声、雷声,似乎都被这雅间某种无形的气场所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苏玉楼执壶为二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常年浸淫风雅形成的独特韵律。
直到此刻,这位神秘梨园班主的“不凡”,才在李泉与欧阳修面前彻底显露。
李泉虽未动用【窥命之眼】去窥探其根底,但仅凭气机感应,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位苏东主的修为,稳稳站在了“甲级上位”的层次,绝不逊于寻常的一派掌门或成名已久的武道大宗师。
欧阳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
他眯着的眼睛望向窗外某处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方向,又转向神色平静的李泉,脸上惯有的从容笑意淡去,眉头微蹙,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迟疑。
“李真人,”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此举固然痛快,也能清除内患……但欧阳某心中有一虑。”
他看向李泉,目光锐利:“那些邪神信徒,其性命、恐惧、乃至死亡瞬间爆发的怨念与不甘,本身是否也会成为某种……‘祭品’?我们杀得越狠,人头滚滚,血气冲天,会不会反而在无形中,助长了那域外邪神的力量,甚至加速其某种仪轨的完成?”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且可能致命的问题。若真如此,他们的肃清行动,无异于饮鸩止渴,为敌人火中添柴。
李泉闻言,手中刮着茶碗边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迎上欧阳修探究的视线。
“欧阳先生所虑,不无道理。”李泉声音平稳,“但事有两面。比起让这群毒蛇继续潜伏在人群中,散播恐慌,侵蚀人心,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里应外合,制造更大的混乱与伤亡……清除他们,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当前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决断:“至于是否会成为‘祭品’……那便要看,是我们杀得快,还是那邪神‘吃’得快了。在它‘消化’这些散碎祭品之前,我们若能先一步斩断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斩了它伸过来的爪子,那么这些祭品,也不过是无主的尘埃。”
欧阳修听着,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一线精光,仔细品味着李泉话中的意味,片刻后,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抚掌轻叹:“李真人此言,深得我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清除内患,稳固根本,方有与强敌周旋的底气。”
“《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又言:‘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真人先肃清内鬼,正是‘先为不可胜’;此刻雷霆行动,正是‘攻其所不戒’!妙!”
李泉微微一笑,对于欧阳修引经据典的夸赞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清风阁内气氛稍缓之际
“咔嚓,!!!”
一道撕裂天穹般的刺目闪电,猛地炸亮,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紧随而来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恐怖雷声!
狂风大作,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然而,那密集的雨点并未如愿落在泉州城的屋瓦街面之上。
只见欧阳修坐在窗前,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
一个由纯粹银白光华勾勒、不断流转变化的八卦奇门局,瞬息间在他指尖成形,随即脱手飞出,迎风便涨!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
银白色的八卦局飞速扩张至覆盖大半个泉州城上空,光芒流转间,一尊庞大如山岳、龟蛇缠绕、散发着无边厚重与镇压之意的“玄武”虚影,骤然在八卦局中央凝聚显化!
玄武虚影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漫天砸落的瓢泼大雨,在触及玄武虚影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时,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柔韧至极的屏障,速度骤减,随即被轻柔地排开、导引,化作更加细密均匀的水汽,缭绕在城池外围,竟无一滴能落入城内!
太阴卦使,奇门镇物,玄武御水!
几乎就在欧阳修出手镇住大雨的同时,
泉州港外的海面上,异变陡生!
“哗啦啦,!!!”
一道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翻涌的海面之下猛地破水而出!排开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轰然砸落,激起冲天浪花!
那赫然是一艘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古老巨舰!
船体不知是何种木质,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被鲜血和岁月浸透的暗红色。
船身上缠绕着无数粗大如巨蟒的湿滑海藻与藤壶,更高耸的桅杆上,挂着残破不堪、却依旧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帆布!
巨舰出现的刹那,天空中那片最低沉、最浓厚的铅灰色乌云,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猛地沉降下一大团,如同粘稠的墨汁,缠绕在巨舰周围。
乌云之中,影影绰绰,无数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浮现,发出凄厉至极、直透灵魂的哭嚎与嘶吼!
鬼哭狼嚎之声响彻海天!
百鬼夜行,冤魂化舟!那传说中的“王爷船”,或者说,是汇聚了无数海难冤魂的“鬼蜮”,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狰狞、最恐怖的本体!
泉州城头,早已戒备多时的守军阵列之后。
朱照按刀而立,甲胄在偶尔划破乌云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海面上那艘巨大的鬼船,以及其周围翻滚的怨魂乌云。
在他身侧半步,皇子朱琙同样身着轻甲,手握剑柄,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与一股初临战阵的昂然锐气。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如山岳般沉稳的朱照,心中那份属于朱家血脉的豪勇与责任感,在此刻熊熊燃烧。
城头之上,刀枪如林,箭矢上弦,所有军士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自海上而来的、任何形式的冲击。
乌云,暴雨,鬼船,冤魂,玄武,坚城。
一切皆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