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暮色来得似乎比山中更早一些。
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还未完全褪去,青灰色的云霭便已迫不及待地漫了上来,与城中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的灯火交融,给这座古老的闽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略带倦意的外衣。
师徒二人牵着马,走在一条略显狭窄却商铺林立的青石板长街上。
马蹄铁叩击石板的“咔嗒”声,在逐渐稀疏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鼓声那是官府在敲响“休市鼓”,提示各坊市即将关闭,行人归家。
鼓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长街上的景象立刻随之变化。原本还在讨价还价、搬运货物的商贩和顾客们,动作明显加快。
店铺的伙计开始麻利地收拾门前的货摊,摘下幌子;行人或匆匆转入小巷,或加紧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方才还弥漫着的市井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只留下一种匆忙收束后的、略带寂寥的安静。
朱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那些正在关闭的门板、迅速变得空旷的街道拐角,以及远处暮色中显得幽深的屋檐轮廓。
直觉告诉他,这种非节非祭的日子里,如此整齐划一的提早收市,透着不寻常。
少年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在未知的威胁面前,转化为一种紧绷的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琙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中的慌乱褪去,重新被专注和冷静取代。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学着师父的样子,让姿态显得更从容一些。
两人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着,马蹄声在渐暗的长街上回荡,与远处最后的鼓声余韵应和。
行至一处街角,只见一家店面不大的面馆,门口的布幌子还未摘下,昏黄的灯光从门板缝隙中透出,带着食物暖融融的香气。
店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踮着脚,费力地想把挂在门楣下的两盏防风灯笼取下来,显然也准备打烊了。
李泉牵着马在店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那略显陈旧的匾额“老福记汤面”,又看了看街面上已近乎空无一人的景象,这才朗声开口,语气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赶在关门前寻食的旅人:
“老板,还有面吗?”
那老板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手一滑,差点把灯笼掉下来。他连忙扶住,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
只见两个年纪都不大的男子立在暮色中,牵着两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衣饰虽不华丽,却整洁利落,尤其前面那位年长些的,身姿挺拔,气度沉凝,绝非常人。
更让他奇怪的是,这两人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老板下意识地往长街两头望了望,这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挠了挠头:“怪了,今儿个街坊们关得是比平日早些哈……我说怎么静悄悄的。”
他也没多想,或许是生意人的本能,见有客上门,还是和气地侧身招呼:“有有有,灶火还没全熄,两位客官里面请,就是材料可能不齐了,只有招牌的肉燕面和鱼丸粉。”
李泉道了声谢,将马拴在门外专设的木桩上,带着朱琙走进店内。店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倒也收拾得干净。
李泉特意选了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见门外街景,又不易被从店内深处突袭。
朱琙依言坐在师父对面,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店内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那老板转到后面厨房吩咐了一声,又提着铜壶过来给两人倒上热茶,善意地提醒道:“两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按说最近这光景,是该早些回住处安顿的。唉,您是不知道,这近一个月来,海上总是不太平静。”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敬畏和后怕:“隔三差五的,到了半夜,那天边海上的月亮……会泛红!不是一点点红,是那种血糊糊、暗沉沉的红色!
老辈人都说,这是‘血月照海,妖龙翻身’,是大凶之兆啊!海上的渔船都不敢夜航了,码头上也传有邪乎事。虽说咱们城里头有城隍老爷坐镇,比外头安稳些,但能早些回家关紧门户,总归是安心点不是?”
李泉端起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原来如此,多谢老板提醒。我们吃完便回住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肉燕皮薄如纸,汤头清鲜;鱼丸粉则汤汁乳白,鱼丸弹牙。
香气扑鼻,但对于心神不宁的朱琙来说,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拿着筷子,眼睛不时瞟向门外越来越深的夜色,吃得心不在焉。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李泉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朱琙正要去夹鱼丸的手背上。
朱琙手一抖,抬头看向师父。
李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吃饭。
朱琙脸一红,低下头,收敛心神,开始认真地、大口地吃起面来。热汤下肚,似乎连带着将那点不安也冲淡了些许。
就在两人快要吃完的时候,店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槛外。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颇为醒目的朱红色古式长衫,样式古朴,并非当下款式。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汉代进贤冠,帽檐端正。他生得一张国字脸,阔面浓眉,鼻直口方,双目开阖间隐有神光,不怒自威,端是一副正气凛然的相貌。
这人刚一出现,正在擦拭桌子的老板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口中说的是地道的闽地方言,语气亲近又不失尊重:“哎呀,周老爷!您今儿个怎么得闲到我这小店里坐坐?快请进快请进!”
被称作“周老爷”的红衣人并未立刻进门,他的目光越过了热情的老板,直直地落在了店内正在吃面的李泉身上。
李泉此时也刚好抬头,放下筷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气机碰撞。红衣人的眼神沉静而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审视一切的威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红衣人这才抬步走进店内,经过那满脸堆笑的老板身边时,看似随意地抬手,在老板头顶上方虚虚一按,一缕极淡的、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金红色微光一闪而逝,没入老板顶心。
老板浑然不觉,只是觉得周身忽然一暖,连日来因听闻血月传闻而产生的那点惊悸不安,莫名消散了许多,精神都好了几分。
做完这个小动作,红衣人才径直走到李泉师徒的桌前,停下脚步。
他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松,对着李泉,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甚至带着一丝古意的揖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李真人法驾光临闽地,小神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海涵。”
李泉缓缓站起身,同样抱拳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城隍爷客气了。李某途经宝地,未及拜会,已是失礼。不知尊神如何称呼?”
红衣人放下手,面容肃然,只吐出了两个字:
“周苛。”
周苛?
李泉心中快速搜索记忆。此名听起来确有古意,但他一时未能将这个名字与哪位著名的历史人物或神祇立刻对应起来。他对汉初历史不算特别精通。
然而,坐在一旁的朱琙,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睛却猛地睁大,脸上露出明显的震动之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他定了定神,连忙整肃衣冠,对着周苛,同样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子弟见过尊长的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仰:
“原来是忠烈公、周城隍当面!小子……久仰威名!家师曾言,闽地城隍,以刚直忠烈、护佑一方著称者,周城隍当为首!今日得见尊颜,实乃幸甚!”
朱琙这番话,倒非全是客套。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经史子集、历代名臣传记皆有涉猎。周苛之名,他恰好在一卷记载汉初史的杂录中见过!
此人乃汉高祖刘邦麾下将领,官至御史大夫,以刚直敢言、忠诚不二闻名。
楚汉之争时,周苛奉命镇守荥阳,城破被俘,项羽爱其才,欲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周苛慨然拒之,痛骂项羽,最终被烹杀而死,堪称忠烈典范。
其事迹虽不如张良、韩信等人显赫,但在士林和注重忠义气节的文化圈中,备受推崇。
而眼前这位,若真是那位周苛死后受祀为福州城隍,以其生前刚烈忠正的品性,成神后镇守一方,其神威与声望,在闽地乃至整个东南神道中,恐怕都非同小可!
难怪那面馆老板和市井百姓,对其如此敬畏信赖。
周苛对朱琙的激动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对他知晓自己来历的回应,目光却依旧主要落在李泉身上,沉声道:
“李真人拳镇杭州,涤荡妖氛,声威早已传遍东南。小神今日感应到真人气息入城,特来拜会。只是……真人此番南下,选在此时途经福州,恐怕不仅是游历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转向门外深沉的夜空,那方向,正对着大海。“海上血月之象,已持续月余。近日其兆愈凶,恐有巨变将生。真人可知,那东海龙宫……近来颇不安分?”
店内的空气,随着他这句话,似乎骤然凝结。面馆老板早已机灵地退到柜台后,假装算账,耳朵却竖得老高。朱琙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看向师父。
对面街巷的屋脊之上,仿佛鬼魅般骤然立起十数道黑影。
他们身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或冰冷、或狠戾的眼睛,手中赫然端着军中制式的劲弩,弩箭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正是面馆门口桌边的李泉与朱琙!
没有丝毫警告,也毫无江湖比斗的规矩可言。只听“嘣嘣嘣”数声机括震响,七八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呈一个扇面,精准地覆盖了李泉师徒所在的位置,甚至将一旁的周苛也隐隐笼罩在内!
这一下变起仓促,狠辣至极。朱琙瞳孔骤缩,全身气血本能地就要爆发护体,手已按向腰间隐藏的短刃。
李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袭来的弩箭,只是右手依旧端着那只粗瓷茶杯,手腕极其随意地向外一翻,手腕轻抖。
杯中尚存的半盏温茶,随着他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泼洒而出!
然而,那泼出的茶水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脱离杯口的瞬间,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意念与玄黄气包裹!
哗啦,嗤!
清澈的茶水在空中骤然化作七八道晶莹剔透、长约尺许的“水剑”。水剑凝而不散,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玄黄色泽,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精准无比地迎上了每一支袭来的弩箭!
“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微却清晰的闷响传来。那足以洞穿皮甲、淬炼剧毒的精钢弩箭,在这些看似柔弱的水剑面前,竟如同朽木枯枝般不堪一击!
瞬间被撞击得粉碎、扭曲,箭头崩飞!
更骇人的是,击碎弩箭后,那几道水剑去势竟丝毫不减,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刁钻的弧线,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
“呃!”“啊!”
对面屋顶上,两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手持劲弩的黑衣人捂着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身形晃了晃,便如同折断的旗杆般从屋顶栽落,重重摔在青石板街上,再无声息。
泼茶成剑,瞬杀两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弩箭射出到两名刺客毙命,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
面馆内,那原本躲在柜台后的老板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手中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看了看地上粉碎的弩箭,又看了看对面街上倒毙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李泉手中那个普普通通的粗瓷茶杯上,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周老爷称呼此人为“真人”,他还只是猜测,此刻亲眼见到这神乎其技的手段,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周苛端坐未动,对李泉这手“泼茶成剑”似乎并无太多惊讶,他缓缓放下茶杯,对着李泉和略显紧张的朱琙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宵小之辈,扰人清静。二位且宽坐,继续用膳,这点小事,交由小神处置便是。”
说罢,他又转向那还在发愣的店老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掌柜的,莫要惊慌。去后面,将你窖藏的好酒取两坛来,给这两位贵客桌上。今日惊扰了你的生意,过几日海祭,我差人再给你多送些‘海神酿’来,算作补偿。”
店老板一听“海神酿”三个字,浑身一激灵,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海祭是福州沿海每年的大事,由城隍庙主持,祭祀后的“海神酿”数量有限,城隍老爷亲口承诺多送,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好嘞!好嘞!多谢周老爷!多谢周老爷!”
店老板点头如捣蒜,脸上的惊惧被红光满面的兴奋取代,也顾不上收拾掉落的算盘了,一溜烟就钻进了后厨,不多时便抱着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釉酒坛小心翼翼地出来,放在李泉桌上,又殷勤地摆上几个干净酒碗。
这边酒刚上桌,外面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周苛不知何时已到了面馆门口,负手而立,望向对面屋顶上残余的十余名黑衣刺客。只见这位身着朱红古袍的城隍爷,轻轻一步踏出面馆门槛。
随着他这一步迈出,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个与李泉对坐饮茶的“周老爷”,而是一尊统御一方、神威赫赫的正祀神明。
他并未显化巨大的法相,但周身猛然迸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金色神光!
“镇!”
周苛口中只吐出一个字,低沉却如同惊雷乍响,蕴含着神道律令的力量。
那些金色光芒瞬间收缩、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牢笼,将屋顶上所有黑衣人,连同他们手中正要激发的符箓、法器,一股脑儿地禁锢其中!
周苛甚至没有再出手攻击,只是维持着这香火牢笼,然后转身,从容地走回了面馆。仿佛外面那十多个穷凶极恶的刺客,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从天而降般的身影再次落座时,店老板刚好把酒碗摆好。
朱琙一直紧张地扒着窗沿缝隙观望,此刻见周苛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了所有敌人,倒是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惊讶。
周苛拿起酒坛,拍开封泥,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先给李泉面前的酒碗斟满,然后又特意给朱琙也倒了一碗。
做完这些,周苛才抬眼看向李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外面那些人,不过是些被士族圈养的死士。他们想趁你南下,掂量掂量你的斤两,显然大多数人已经忘了那位剑仙天人的风采了。”
李泉端起酒碗,没有立刻回应周苛的话,而是先抿了一口这所谓的“窖藏好酒”。
酒液入喉,初时辛辣,继而回甘,带着闽地老酒特有的醇厚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确实不错。他放下酒碗,这才看向周苛,目光沉静。
周苛也不急,自顾自也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酒碗,目光如炬,直刺李泉,说出了那句让一旁正在小心翼翼品酒的朱琙手腕一抖,险些把满碗酒都洒出来的话:
“我听说了杭州城内的事。钱家覆灭,孙本伏诛,东海广德王显仁铩羽……你这位道家掌道此番南下,目标恐怕是来屠龙的,对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蕴含着无尽的腥风血雨与惊天动地的因果!东海龙王,即便境界跌落,那也是曾经触及“打破虚空”层次的古老存在,统御万里海疆。
李泉闻言,却没有立刻否认或承认。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酒碗边缘,他接了道家掌道的位置,收了朱琙为徒的时候,就已经不可避免地站在了大多数盘踞地方、垄断资源的世家大族,以及那些与旧秩序利益纠缠甚深的宗门派别的对立面。
放眼望去,敌手环伺。目前真正能称得上盟友的,或许只有志在革新、倚重自己武力的策天司,以及像眼前周苛这样,依旧恪守神职、心向大晋百姓的正统香火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