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却是微微摇头,心道这小子暗劲初成,火候还差得远。
若是到了化劲层次,就该是这人被死死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而椅子本身却完好无损。
“顺便,”朱琙居高临下,补了一句,语气森然,“您那为祸乡里的儿子,该断两条腿,以儆效尤。”
莫武人脖颈处青筋暴起,屈辱和愤怒几乎冲破头顶,但肩头那依旧残留的可怕劲力,以及李泉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让他最终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挣扎着,朝着李泉和朱琙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明天早上!我带着我那孽子过来……亲自……带二位大人,去……去那将军坟!”
朱琙下意识地看向李泉,征求最终意见。但李泉只是端起酒杯,依旧没有说话。
朱琙会意,转头对莫武人道:“好!明早卯时,客栈门口,希望你言而有信。”
是夜,笼罩清风驿的血色雾气终于彻底散去,小镇恢复了水乡冬夜应有的清冷宁静。
虽然寒风依旧刺骨,但那股令人心悸的阴森鬼气却已消失无踪。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镇守武人那勉强算是府衙的宅邸大门,却在深夜“吱呀呀”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闪了出来,融入黑暗,朝着镇外某个方向疾行而去。
可他刚走出没多远,前方巷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挡住了去路,手中提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者惊慌失措的脸。
那道年轻却带着冷意的声音随之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莫武人,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镇守武人擅离职守,尤其是深夜逃离镇守地,可是死罪。您这是……要重新投胎不成?”
朱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却带着如同阎王点名般的森然寒意。
正准备溜走的莫武人浑身剧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这回磕起头来是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见红,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大人!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朱琙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我们去那将军坟,将功折罪。至于你擅离职守、纵子行凶、隐匿妖患之事,我已急发书信前往杭州策天司。”
“明日便有新的镇守武人前来接替。你只需老实带着你那儿子,前往杭州城受审便是。此番带路之功,我自会一并上报,是功是过,朝廷自有公断。”
说完,朱琙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李泉。李泉微微颔首,对他的处置方式表示认可。
然而,就在这看似大局已定的时刻,跪在地上的莫武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他猛地抬头,脸上尽是狰狞,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向腰间!
“锵!”
一道银亮的刀光在灯笼的微光下骤然闪烁,直刺朱琙小腿!竟是狗急跳墙,意图挟持或重创朱琙,以求一线生机!
这莫武人不过乙级中位的实力,在李泉眼中与蝼蚁无异。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是袍袖微拂,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朱琙向侧后方送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刀锋的正面突袭。
朱琙反应极快,借着师父这一送之力,体内那口“丹田气”瞬间催动,暗劲勃发!
他不闪不避,左手如灵蛇出洞,一掌拍在莫武人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莫武人只觉手腕剧痛,短刀险些脱手。
而朱琙的右拳,已然如同蓄势待发的火炮,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对方咽喉而去,正是三皇炮拳中的杀招,“冲天炮”!
这一拳若是砸实,以暗劲的穿透力,莫武人的喉骨必然粉碎!
就在拳锋即将触喉的刹那,李泉目光微动,一股无形的气劲后发先至,轻轻偏转了朱琙的拳锋角度,同时卸去了三成力道。
“砰!”
闷响声中,莫武人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地上,双手捂住脖颈,面色涨红发紫,剧烈地咳嗽干呕,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已然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若非李泉最后出手偏转,他此刻已是喉碎人亡的下场。
一招之间,电光火石,莫武人父子皆被制服。
李泉看也没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莫武人,目光却转向街道旁一处阴暗的墙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三位,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不如就出来吧?夜寒露重,躲着也不舒服。”
他话音落下,那墙角处光影一阵扭曲,三个人影略显尴尬地显露出身形,正是那两位翠衣姑娘李晚晴和她的女伴,以及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汉子。
三人脸上都有些讪讪,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神色看不太真切,唯有李泉目光如炬,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走吧,去将军坟。”李泉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他示意朱琙提起那瘫软的莫武人,众人沿着莫武人原本欲逃的方向行去。
李泉打定主意,这将军坟,正好让朱琙好生锻炼一番,彻底稳固暗劲修为。
那将军坟距离清风驿并不远,藏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众人来到墓穴入口,只见石门紧闭,阴气森森。
李泉赶着那半死不活的莫武人上前,朱琙则警惕地护在一旁。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李泉的到来,非但没有引动墓穴内的机关或邪物攻击,那沉重的石门竟在众人注视下,发出“轧轧”的沉闷声响,自行缓缓向内打开,仿佛在迎接一位它无法抗拒的存在。
墓穴内颇为宽敞,看得出是前朝一位“镖骑将军”的安息之地,规制不低。
李泉随手将那副唐制阴兵甲胄丢在墓室中央。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阴气在主墓室中汇聚,渐渐凝聚成一个身披虚幻甲胄、面容模糊的将军形象,正是此坟的主人,他竟已修成了“阴神”。
“可惜...”李泉只是轻声叹道。
这东西对于寻常武人或是低阶修士而言或许棘手,但在李泉面前,却算不上什么神奇之物。
李泉甚至无需刻意运转玄功,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周身那纯阳气血与磅礴的生命精气,便如同煌煌大日凌空,散发出无形却磅礴的威压。
那阴神将军甫一凝聚,便被这股阳刚气息压迫得瑟瑟发抖,虚幻的身形波动不休,仿佛随时可能溃散。
“真……真人驾临!小……小神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
那阴神将军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慌忙躬身行礼,“小神…小神无意制造杀孽,实在是被那莫武人窃取陪葬甲胄,扰乱安眠,又被其血脉气息长期侵扰,怨气积聚,才…才偶尔失控,驱使阴兵外出,惊扰了生灵……小神愿散三年阴德道行,弥补罪过,只求真人格外开恩!”
它倒是光棍,直接认罪求饶,还将罪责大半推到了莫武人身上。
李泉未置可否,只是看向身旁的朱琙,将决定权交给了徒弟。
少年看着那瑟瑟发抖的阴神,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随即被坚定取代。他摇了摇头,朗声道:“阴阳有序,人鬼殊途。你既已造成杀孽,惊扰一方,散三年道行,不足以赎其罪,更恐日后再生祸端。”
言毕,李泉心念一动,一朵璀璨夺目的金色莲花虚影自他身后一闪而逝。
“啊!”
一声凄厉却短暂的惨叫在墓穴中回荡!
那阴神将军的虚影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青烟,连同墓穴中积聚的浓郁阴气,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涤荡一空!
整个将军坟,顿时变得“干净”无比,再无半分邪异。
看到李泉师徒二人如此轻松地从将军坟中走出,等候在外的李晚晴三人都是面露惊异。
里面那让他们感到心悸的阴森气息,竟然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李晚晴忍不住指了指幽深的墓穴入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将军,这里面的那妖魔……?”
朱琙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了。”
等到第二日,杭州派来的新任镇守武人快马赶到,接手了清风驿的一切事务,并将莫家父子押解回杭。
李泉与朱琙便准备重新上路。
不料两人刚牵着马走到镇子口,那李晚晴竟带着丫鬟和护卫等在那里,显然是特意来堵他们的。
李泉心下都有些诧异,按这时代的常理,这般大家闺秀似乎不该如此主动直接。
那姑娘红着脸,鼓起勇气提出想要与他们结伴同行,一起去泉州。
李泉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身边对此毫无所觉、只惦记着下一段路程的徒弟,心中了然。
他不想多生枝节,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不去泉州,转道先去天台宗看看。”
天台宗乃佛门胜地,与她们李家商事显然无关。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瞬间打败了李晚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和期待。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有些失落又强自维持体面地福了一礼:“原…原来如此。那…愿二位一路顺风。若是…若是到了泉州,务必让晚晴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朱琙翻身上马。
骏马扬蹄,带着师徒二人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
李晚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恰好,策马狂奔中的朱琙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灰白基调的江南冬景里,镇口那一抹伫立的翠色身影,鲜明而孤单,如同寒冬里意外邂逅的一抹早春。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转回头,专注地跟上师父的步伐,心中所想,唯有前方的路途与即将见识的新天地。
李泉二人的速度,比起离开杭州时快了数倍。这次,李泉根本没有照顾朱琙体力的打算,完全是以磨练为目的。
两人一路长途奔袭,风餐露宿,凭借强健的体魄和深厚的修为,竟在当天夜幕降临时,便赶到了目的地天台山国清寺,天台宗祖庭。
时值深冬,天台山群峰寂寥,披着一层薄薄的素白。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墨绿色的针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霜挂,在残阳余晖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山涧溪流未曾完全封冻,潺潺水声在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凛冽的寒意。
通往山门的石阶清扫得还算干净,但两旁枯黄的草丛和裸露的岩石,无不透露出冬日的萧瑟与严酷。
国清寺坐落在山坳之中,殿宇层叠,飞檐翘角,古朴庄严。
然而朱红的墙壁有些斑驳,显然历经风霜。虽是佛教名刹,此刻却并无太多香客,显得有几分冷清。
暮鼓声刚刚响过,悠远沉静,更添几分出世之感。
李泉二人牵着马,还没走到正门,就见到一位穿着单薄僧衣的小沙弥,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小沙弥年纪虽小,眼神却异常清澈宁静,见到李泉二人,立刻双手合十,呼了声佛号,声音清脆:
“李真人,殿下,住持师父命小僧在此恭候二位大驾。”
一旁的朱琙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师父,眼神中带着警惕,以为行踪暴露,惹来了祸事。
李泉却是面色如常,坦然地点了点头,随手将马缰递给小沙弥安排,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随着小沙弥步入寺内,朱琙仔细观察。国清寺的香火确实算不上鼎盛,殿前巨大的香炉中只有寥寥几柱细香在燃烧。
这个时代,能常年供奉起香火的,多半是豪族大户。
而天台山地处浙东,虽是天台宗祖庭,但在历经黄巢之乱后,这曾经的“江南四大绝”之一,也难复往昔摩肩接踵、香火缭绕的盛况。
两人被引至一间僻静的禅房,只见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朱琙运足目力看去,却只觉得这老僧气息平和,与寻常老人无异,看不出半分神异之处。
那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润平和,看向李泉,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道家掌道天人当面,贫僧智清,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李泉与朱琙也随即还礼。
智清禅师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李泉身上,缓缓道:
“二位一路辛苦。祖师(智顗)手迹,已在此间,等待二位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