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愿以此身,为此开路,战上一战!”
“好!”
几乎在李泉话音落下的同时,王权与张景端也齐刷刷站起身来。
王权依旧是那副惫懒样子,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精光,对着狄青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表明了态度。
张景端则是神色肃穆,紫袍微振,以天师之尊,对着狄青和李泉分别颔首,代表着龙虎山天师府对此事的认可与支持。
三位道家顶尖人物,在此刻,共同接下了朝廷这沉甸甸的嘱托,也接下了那源自世界本源的宏大使命。
李泉算是明白这有时候,所谓身不由己的意思,到今天这一步虽说都是他李泉信马由缰,但占了这掌道的位置,就承这世界道家的果。
狄青见状,虎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脸上露出了自进门以来最畅快、最豪迈的笑容,声若洪钟:
“好!好!好!得三位鼎力相助,我大晋幸甚!天下苍生幸甚!”
他举起酒杯,环敬三人,语气铿锵如誓言:
“诸位放心!陛下与我狄青在此立誓,大晋朝,定然不会亏待道门!更不会辜负每一位,愿为此宏图伟业出力之人!”
“此杯,敬前路!敬新生!”
烈酒入喉,如火如灼。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与郑重承诺,都沉淀在这片宁静的黑暗里。
李泉与王权并排坐在小院的屋顶上,任由清冷的月光洋洋洒洒地铺满周身,仿佛为两人披上了一层银纱。
狄青的提议、策天馆的蓝图、那突如其来的天命任务……种种思绪还在脑海中盘旋,李泉耳边却忽地传来一阵阵虚幻的、来自遥远时空的鸣叫与嘶吼。
有绝望,有不甘,有祈愿,那是万物生灵在此浊世中挣扎的悲音,沉重地压向他的心神。
他胸腹间,那株“火中金莲”微微摇曳,清净、镇压的道韵自然流转,如同在灵台筑起一道无形的堤坝,将那些纷至沓来的杂音与负面情绪悄然摒除、净化。
那沉寂了许久的山君纹身,此刻却隐隐传来一阵灼热。
仿佛有无数微弱的声音跨越时空,再次在他心湖中响起,期盼着这位能拳毙山神、掌碎灾厄的“护国真人”,能为这苍生,涤荡妖氛,除尽恶虎!
李泉仰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这方世界更深沉的哀恸与期盼。
一旁的王权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泉气息的细微变化,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仿佛承载了万钧重担的凝滞感。
他有些好奇地侧过头,尝试性地问了一句,语气不再戏谑,带着难得的认真:
“你就这么确定了?真要为了这世上不相干的人,搏上一搏,杀上一杀?把自己彻底绑在这艘看起来快要沉没的大船上?”
李泉闻言,低下头,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思量了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不确定。”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之前我所经历的第二个世界,那里的天地意志,也曾希望我李泉杀上一遭,荡涤天下,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王权,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困惑:“那时候,我似乎更有一种非如此不可、舍我其谁的决绝气魄。但如今…那股非要如此、不顾一切的气势,似乎淡了。你觉得,这是为何?”
王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只有夜风拂过瓦片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半晌,王权才放下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杭州城轮廓,声音有些飘忽:
“在我来看……许是我看够了这世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恶法’,看腻了那些在规则下滋生蔓延的肮脏。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借这‘策天馆’,借这涤荡浊世的由头,好好看看,剥开层层算计和这身道袍之后,我王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求超脱的修士,是搅动风云的棋手,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回答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却又透着一股深藏的自省。
李泉听了,脸上却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声音低沉而肯定:
“因为,我们有了选择。”
他看向王权,目光锐利:“尤其是你,你眼前能看到、能推算出的道路,恐怕比我多出万倍。进退自如,左右逢源。”
“当我身后是悬崖,无路可退时,我李泉自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心中唯有前行一念,别无他想。”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李泉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我们有了选择。我大可以效仿那些隐世宗门,履行承诺,教朱琙两年拳法,待他根基稳固,便寻机离开这方世界,返回界海。”
“这大晋王朝的兴衰,这天下苍生的疾苦,与我何干?甚至,若我真狠得下心,动用些非常手段,将我那小徒弟强行带离这个即将倾覆的世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说到这里,忽地发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羁。他缓缓站起身,立于屋顶之上,玄黄武袍在月光下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如枪,仿佛要刺破这沉沉的夜幕。
“但是啊,王权,”李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李泉终究是个贪婪的人!”
“我贪婪的是那前路未知的风景!我永远想往前走,想看看凭借我这对拳头,我这颗道心,究竟能在这条修行路上走出多远,能攀上多高的山峰!”
“遇难则避,见危则退,寻个清净地方躲起来闭关苦修,那不是我李泉该走的路!这浊世滔天,正好拿来磨我的拳,砺我的意!这大晋倾颓,正好拿来证我的道,明我的心!”
王权仰头看着站立起来的李泉,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坚定的轮廓,那话语中的坦荡与近乎狂妄的自信,让他不由得愣了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李泉这番话,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真正勘破了某种关隘,那“见我”之境,并非要斩断所有欲望,而是要清晰地认知并坦然面对自己最本质的渴望与选择!
这份直面本心的坦然,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不过,这愣神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王权脸上那惯有的惫懒神情又迅速浮现,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错觉。他也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道袍下摆沾染的灰尘。
虽然只是象征性地抖了一下,那身青袍依旧显得灰扑扑、脏兮兮的。
“行了,道爷我懒得听你在这儿发表雄心壮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调调,“我回去睡了,你小子自己在这儿对着月亮发疯吧。”
说着,他一个利落的翻身,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落回了下面的阁楼。只是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屋顶,落在李泉耳中:
“哦,对了。刚才闲着没事又算了算……”
“这潭浑水里,能真正杀出一条血路,劈开这五浊恶世的……”
“恐怕,真的只有你和我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阁楼的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李泉自入定中醒来,感受着体内金丹第六转带来的、愈发磅礴精纯的玄黄气,只觉神清气爽,周身力量圆融流转,更胜往昔。
他推开房门,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王权那家伙果然又早已消失不见,不知跑哪里算计去了。
“这家伙……神出鬼没的,可算是清净了。”李泉嘟囔了一句,心情却是不错。他捋了捋袖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转身就一头冲进了徒弟朱琙的房间。
下一刻,房间里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夹杂着少年惊慌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呼喊,以及李泉中气十足的督促声:“臭小子!太阳晒屁股了还睡!起来练拳!筋骨不松,如何长力气?!”
直到日上三竿,王权才提溜着几个油纸包,慢悠悠地晃了回来,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他看着刚刚“操练”完徒弟、正坐在那里调息的李泉,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做了决定,要陪着这大晋朝和这方天地疯一把,咱就别墨迹了。”
王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与那狄公初步议定,就在不久后的太平清醮上,当着天下道脉和各方势力的面,正式宣布成立‘策天馆’。”
李泉一边翻开油纸包,拿起一个白面馍馍,掰了半个递给旁边累得龇牙咧嘴却眼神发亮的朱琙,一边等着王权这小子往下说。
他知道,王权既然开了这个头,后面必然跟着一连串的算计和布局。
果然,王权话锋一转,看向李泉:“但是这件事,眼下有个关键环节,需要你帮个忙。”
李泉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有这一出,毫不意外,坦然地看着他,咬了一口馍馍,含糊道:“说吧,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需要我干什么?”
王权伸手指了指院墙之外,杭州城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想法很简单。在太平清醮正式开始前的这段时间,你,得离开杭州城。而且,得带上你的宝贝徒弟一起。”
李泉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王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但仅仅片刻后,他便恢复了平静,甚至点了点头:
“行。调虎离山,引蛇出洞,还是釜底抽薪?我离开没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权。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一走,杭州城里,眼下这勉强维持的、敌我之间脆弱的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李泉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依旧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水不搅浑,怎么摸鱼?平衡不被打破,那些真正的大鱼,怎么会忍不住跳出水面?”
李泉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打的主意,和自己当初刚进杭州城时想的“横着走”、“把水搅浑”如出一辙,只是这次玩得更大,更险。
“你走了之后,”王权继续布置,手指在石桌上虚点着,“我有几个地方,需要你去‘拜访’一下。不用干别的,就做你最擅长的事。”
他看向李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亮亮拳头,杀杀威风,或者,直接‘清理’掉一些碍眼的钉子。”
“让这两浙路,乃至更远地方的人都知道,道家掌道天人虽然暂时离开了杭州,但他那双拳头,依然能隔着百里千里,砸碎某些人的脑袋。”
李泉了然,这是要借他李泉的“恶名”和实力,去外部施压,清剿策天馆计划可能遇到的地方阻力,同时也能分散某些势力的注意力。
说到这,王权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泉,语气变得格外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不过,在你离开杭州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做了。”
他目光直视李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得帮我把孙本那老东西,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杀了杭州城隍,孙本!
这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撩拨、偷窃气运,而是彻底的撕破脸。是直接摧毁大晋朝神道体系在杭州的重要支柱,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将远超想象。
李泉看着王权,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震惊,反而是陷入了沉思。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馍馍,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确定?现在就要动他?这可不是掀桌子,这是要直接把房子点着了。”
王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脸上依旧是那副惫懒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
“房子旧了,梁柱都被蛀空了,点着了,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蛇虫鼠蚁,才能……盖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