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阿七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但他根基扎实,从小便是与这煞气打交道,身体早已形成了某种抵抗与适应的机制。
此刻在李泉有意引导下,他咬牙硬抗,引导着这股狂暴的力量,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锤炼着内腑。
“每日这般锤炼,最多一个时辰。”李泉松开手,看着额角渗出冷汗的夏阿七,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极限,再久,煞气侵蚀心脉,神仙难救。”
他自然理解这个世界的武人,很多时候是靠着透支生命、忍受痛苦来换取力量,尤其是在策天司这等地方。
但看着夏阿七这般拼命,他总觉得,这个忠诚而坚韧的汉子,应该活得再久一些。
“明白了,李师。”夏阿七喘着粗气,点头应下。
“嗯。”李泉点了点头,补充道:“一会用饭时,那份补充气血的秘制血食,你也来一份。”
他的语气依旧谈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冷淡,但其中的意味,夏阿七却听得明白。
这不是施舍,而是认可与必要的支持。夏阿七也不是矫情之人,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是,多谢李师。”
船内继续摇晃,冬日的阳光透过篷布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些许江上的寒湿。
“你说,一会进了杭州,自会有人来与我们取得联系?”李泉看向师卦。
夏阿七调整着呼吸,回答道:“是的。根据察子最新回报,杭州城内如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提举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正常入城,走走看看,熟悉环境。届时,自会有城内潜伏的察子主动与我们接头。”
李泉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现在的杭州知州,是哪位?”
夏阿七对李泉突然问起这个有些意外,但还是据实回答:“回李师,是位东坡先生。”
“东坡先生?”李泉听到这个名号,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真切而期待的笑意,“苏轼苏子瞻?我倒是真有福气,说不定还能和这样的人物见上一面。”
他这话语中的推崇与重视,让夏阿七都有些侧目,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的掌道天人,对那位以诗文闻名的东坡先生似乎极其看重。
李泉心念一动,又带着几分希冀问道:“那……那位叫希文先生的呢?”
他问的自然是同样曾任职杭州、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想来在这方世界,那般才情气节的人物,纵有不同,也该是名动一方。
夏阿七看向李泉的目光更显奇异,这位真人似乎对这些文采风流的大家格外“情有独钟”。他略带遗憾地回道:“不瞒您说,范文正公……已于几年前仙逝了……”
李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我来迟了”的怅惘与可惜。
他瞬间意兴阑珊,没了再一一询问那些青史留名人物下落的兴致。
世事缘法,强求不得。
若能像之前与周先生那般,有缘一聚,煮茶论道,自然是美事;若是无缘得见,他李泉也并不可惜,各有其路罢了。
这一路再无多话,船只终于缓缓靠向了闻名遐迩的杭州码头。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亲身至此,李泉也不由得兴致勃勃。三人弃舟登岸,融入人流。
反倒是李泉最容易引人注目,那一身玄黄色的武袍,加上他毫不掩饰、顾盼自若的炯炯目光,周身自然流露的渊渟岳峙之气,让周围的行人、船客都下意识地避让开些许,生怕冲撞了哪位地位尊崇的高官或将爷。
这年头的大晋,文人地位相对式微,而武人,尤其是身居高位或修为高深的武人,地位之高超乎寻常。
眼前的杭州城,比之嵊州,其繁华鼎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楼阁亭台,鳞次栉比;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丝竹声、谈笑声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在大明时,李泉的时间大多耗在了维斯城,即便进京也是被朱棣急着遣回美洲,何曾有机会细细领略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盛景?
如今得以亲见,他心情颇为舒畅。
最后从船上下来,那一路担惊受怕的船头看着李泉三人,竟是眼眶含泪,神情复杂,活像是李泉三人宽恕了他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李泉看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摆了摆手,“老哥,一路辛苦,你就此回去吧,直接回三界镇也好。如今有曹娥江神应允护佑航道,想来也会安全许多。”
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难得规劝了一句。那船头却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认命般的苦涩,显然还是决定要返回嵊州老家。
“师父,咱们现在去干嘛?”朱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喧嚣而新奇的景象,向李泉问道。
李泉略一思索,便道:“先让夏将军找个安静些、带院子的落脚处。然后嘛……”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繁华都市,嘴角微扬,“我们便转一转这杭州城,看看这‘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之地,究竟是如何竞豪奢,又是如何的……暗流涌动。”
半晌后,师卦夏阿七便领着李泉和朱琙,在繁华市井中找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
这院子位置极佳,按理说应是那些财力雄厚的商会长期包下的居所,但院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陈设简洁却用料考究,透着一股低调的严谨。
李泉略一感知,心中便已了然,这八成是策天司在杭州的一处隐秘据点。不过他并不点破,也无意纠结于此。
看着放下简单行囊的徒弟和一旁肃立的夏阿七,他笑了笑,开口道:
“行了,看起来咱们这位夏将军对杭州地界是熟门熟路。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带路,我们去找个像样的酒楼,尝一尝这杭州的风味,看看与嵊州、与沿途吃过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夏阿七抱拳领命,走到院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确认门外巷子并无异常气息与耳目,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门外的巷子并不深,左侧拐出去便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
三人融入人流,李泉早已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收敛了那身标志性的玄黄武袍,乍看之下不再那么扎眼。
但他与夏阿七那久经锤炼的武者体魄、沉稳如山岳的步伐,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悍气息,却是难以完全掩盖。
走在街上,仍能感觉到周遭行人投来的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李今日似乎兴致颇高,对那些武林门派、香火寺庙、乃至潜藏的神鬼传闻都暂不关心,只想纯粹地看看这杭州城的市井风貌,感受这“人间天堂”的烟火气息。
街面上行人如织,除了常见的大晋朝百姓,还能看到高鼻深目、衣着各异的胡商,带着驼队或奇珍异宝,为这座城市的繁华添上几分异域色彩。
看到这些胡商,李泉下意识想起了之前在新纽约打过交道的火袄教(琐罗亚斯德教)麻葛(祭司),他回头向夏阿七随口问道:“这杭州城里,有没有那些火袄教的番场(指外来宗教的礼拜场所)?”
夏阿七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在城西有一处,往来胡商多去那里聚会祈福。”
李泉若有所思,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朱琙和夏阿七的动静吸引了。
朱琙到底是少年心性,又被拘在船上多日,此刻见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新奇玩意儿,眼睛都快不够用了,拉着夏阿七在各个摊位前流连。
夏阿七虽面色依旧冷硬,但对这位小主子的要求却是有求必应,耐心陪着。
不多时,三人终于抵达了夏阿七选定的酒家。这酒楼位置颇为特别,正是依傍着西湖而建,雕梁画栋,气派不凡。
夏阿七显然早有安排,店伙计直接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临湖的雅座。凭栏远眺,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冬日的西湖虽少了些姹紫嫣红,却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意境。
李泉落座后,不由得多看了夏阿七一眼。这位师卦将军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行事果决,没想到在安排起居用度上倒是颇为周到,且出手大方,显然并不差钱。
联想到他所传承的“夏鲁奇”法相,以及其姓氏,李泉心中猜测,这个世界的夏家,恐怕是一个底蕴深厚、与军方或策天司关系密切的大家族,绝非寻常军户。
三人坐定,点完酒菜后,李泉像是变戏法般,手腕一翻,掌中便多出了两份色泽深红、散发着浓郁气血与草药香气的补食。
这正是他每日为朱琙和自己准备的修行资粮。他这凭空取物的手段,引得邻座几桌食客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眼中满是惊奇。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补食本身。其中蕴含的磅礴气血之力,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觉得气息灼热,但对于一些身怀修为或感知敏锐的人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顿时,酒楼内有不下七八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投向了李泉这一桌。
李泉对此恍若未觉,只是自顾自地将一份补食推到朱琙面前,另一份则示意夏阿七也用。直到他感受到其中几道目光停留得稍久,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意味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去。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威严。
那些暗中窥视的人,无论是江湖武人,还是隐藏身份的修士,在与这道目光接触的瞬间,都感到心神一凛,仿佛内心那点盘算被看了个通透,下意识地纷纷移开视线,或低头饮酒,或转头赏景,不敢再直视。
就在这略显微妙的气氛中,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熟稔的声音,在不远处悠然响起:“泉子,别来无恙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泉耳中,让他正准备拿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回头一看,李泉一声冷哼,很多事儿都有了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