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七年,成德隐玄宫新住持清晖子娶妇胡氏,实为狐精也。此狐修鬼神道,於菟与之三战三却。
开运三年春,有大妖狌狌自北来,诈称可助复山神位。时於菟神格已堕,郁结难舒,竟与之合谋强夺葛洪丹室。事败,丹鼎倾覆,地脉崩摧,百年洞天污为魔窟。乡谚遂云:“白兽衔颅过,括苍月如血。”
野史氏曰:
观於菟之变,岂非天命戏弄耶?初为祥瑞,终成凶煞。沐唐雨而仁,染晋血而戾。彼清晖子夫妇,除魔卫道乎?争权夺利乎?世道既倾,仙妖莫辨。嗟乎!五浊恶世,竟使玉髓化修罗,岂独山君之罪哉?
(注:此事详见《成德隐玄宫残碑》,今存断碣尚刻“白兽堕洞”图,然晋史讳而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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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府志·括苍山灵异录》补遗·灵狐白香传
白香者,天台山灵狐也。其祖系青丘南迁一脉,唐开元间生于赤岩洞。贞元初,游于括苍山丽水畔,适逢水鬼为患,遂显形施法,以傩舞镇之。时成德隐玄宫住持清晖子云游经此,见其术法精妙,心折不已。
清晖子与白香相识后,常于玉霄峰论道。据《括苍山志》残卷载:“清晖子折梅为誓,白香取尾毫制笔,星夜对坐四十九日。“长庆二年三月初三,二人于成德隐玄宫行合卺礼,观礼者唯山间精怪与宫中道士。婚后共筑“酆都引渡坛“,专司超度亡魂。
夫妇二人协理宫观期间,多行善举。元和四年,台州大疫,白香夜焚“清秽符“于街巷,《台州府志·异闻》载:“是岁疫鬼不侵,民见白狐衔灯巡城。“
然至开运三年,祸起萧墙。有狌狌化老叟入山,窥其夫妇隐衷。是岁清晖子忽染怪疾,医者束手。白香为救夫君,被迫吞服诡丹,自此神智渐失。未几,清晖子毒发身亡,白香亦不知所终。
野史氏曰:
观白香一生,以狐身修正道,结良缘,济苍生。然浊世难容善类,狌狌通晓往事而设局,诡丹惑乱心智而制人。彼夫妇情深,终难敌世道险恶。今成德隐玄宫遗址犹存双冢,樵夫相传月明之夜,常见白狐衔梅徘徊,若待故人归。
(注:此事《晋史》不载,今据《成德隐玄宫残碑》《括苍野老口录》参校所得,存疑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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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嵊州城内,一家有些熟悉的酒楼雅间。
再次踏入此地,氛围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隐藏在喧嚣下的诡异与粘稠恶意,寻常的酒菜香气和人声嘈杂反而显得真实可亲。
那曾作为蛇母降临温床的刘家宅院,早已在李泉与蛇母、灾厄童子的那场大战中被彻底推平。
听说那片地很快就被城中另一位有实力的富商买下,残存的刘家人对此毫无异议。
或者说,不敢有异议。
闾山派倒也还算顾及颜面,派遣了几名红头法师前来,将惊魂未定的刘家幸存者接回了其法脉势力范围内的城镇安置,算是给了个交代。
李泉与这一代的闾山派来人只匆匆见了一面。
对方姿态放得极低,代为师门再三致歉,言明吴真乃私自妄为,已受诛灭,绝非闾山派本意。
李泉只是摆了摆手,并未接受这番道歉,也未深究,双方心照不宣,就此别过。
此刻,雅间内五人围坐一桌。李泉坦然坐于主位,新任“坎卦”使者范云坐在他对面,师卦夏阿七、皇子朱琙与张伯端分坐两侧。
“李真人,我可是听说了您那日的雷霆手段,如今整个策天司,上上下下对您可是佩服得紧。这一杯,敬您!”
范云显然是个酒桌上来事的能手,端起酒杯,话语爽利,一饮而尽。
正所谓大花轿子人人抬,李泉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闻言举杯示意,同样干脆地饮尽杯中酒。酒水辛辣,入喉却带来一丝暖意。
“好酒量!”范云赞了一句,随即神色稍正,说道,“不瞒几位,策天司提举大人有命,命我范云与您四位一道行动。”
“不论您几位接下来要去往何处,我都得跟着。这一路,恐怕是少不了叨扰了。范云在此,先给几位赔个不是!”说着,她又是抱拳一礼。
李泉没想到这姑娘看着行事霸道,在酒桌上倒是个玲珑角色,这番话说得坦诚,连原本因她纵马冲撞而心中略有芥蒂的朱琙,脸色都缓和了不少,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确有她的过人之处。
“既然策天司有意相助,李某倒也的确有件事,或许只有策天司才能帮上忙。”李泉顺势开口。
“哦?真人不妨直言。”范云眼睛一亮,显然乐于见到合作的开端。
李泉从袖中取出一张色泽古朴、以朱砂绘制着繁复纹路的符箓,轻轻放在桌上。符纸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似乎封印着什么。
“这里面,封存着那括苍山上,最后出现的两位神秘来客,也就是指使狐妖与山君的那两位残留的一丝气息与相关记忆片段。这是伯端费了些心力,从残留的痕迹中剥离出来的。”
他手指点了点符箓,继续道:“我希望,观星台的博士们,能够凭借此物,帮我们推算一二,看看能否揪出这两只藏头露尾的老鼠,究竟是何方神圣。”
范云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一挥。
顿时,邻桌两名看似普通食客的汉子立刻站起身,快步走来,对着范云抱拳半跪,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将此符快马加鞭,送往杭州观星台分部,请当值的博士们全力推演,一有结果,立刻回报!”范云将符箓递出,语气干脆利落。
“是!”两名察子接过符箓,小心收好,迅速转身离去。
李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原本以为观星台这等核心机构只设在京都开封,没想到大晋王朝的底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竟在杭州这等重镇也设有分部。
看来这策天司的触角,遍布天下,网络比明面上看到的更为庞大。
“我们这一路行来,遭遇之事都略有蹊跷。”李泉沉吟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当时那吴真道人与蛇母强行合一之时,就曾失言,提到是‘那位尊上’早就给他们指出了这条‘灵肉合一’的路子。”
“显然,从嵊州蛇患到括苍山变故,这一连串事件背后,都有同一只幕后黑手在推动。”
李泉这话让范云的眼皮猛地一跳,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不瞒李师,我们之前也收到了坤卦传来的密报。他在途中遭遇拦截,被迫出手拦下了两位意图不明的‘左道天人’,这才未能及时赶到嵊州支援。看来…这并非孤立事件。”
“左道天人?”李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谓,结合之前的线索,心中立刻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看来,是有一股势力,试图联合妖族乃至旁门左道,目的就是动摇甚至颠覆大晋朝的国本。
但这话却是不能从他李泉的嘴里说出来。
从断道家法统,到直接针对皇室血脉,这一系列行动的最终目标,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这个可能。
“听说您几位接下来的目的地,原本是台州?”
范云主动问道,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共享出来,以期获取更多信任。
李泉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伯端。张伯端微微摇头,眼神平静。
“不去了。”李泉收回目光,淡然说道。
“啊?”原本正无聊拨弄着茶杯的朱琙一下子转过头,脸上满是疑惑。台州之行,本是计划中探寻葛仙翁外丹传承的重要一环。
李泉看着徒弟,解释道:“此行最初的目的,一是为张老爷子寻回仙躯,二是探寻外丹之术以应对危局。如今老爷子已得神位,安然无恙。而外丹之术……”
他顿了顿,“括苍山一行,虽未得全功,但收获已足。心事已了,没必要再执着于原定路线了。”
范云点了点头,对李泉的决断表示理解。她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开口道:
“李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策天司提举大人希望…您能将从那成德隐玄宫中所得的《抱朴黄白之术》,交予策天司收录研习。”
这话刚一说完,范云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股沉重如玄黄云朵般的恐怖威压凭空出现,死死笼罩在她身上,让她呼吸骤然困难,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惊恐地抬眼,只见李泉脸上的和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直直地刺入她的心底。
“不好意思,”李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您若是从其他途径、其他人手中拿到这东西,我李泉没意见。但这东西,既然过了我的手。”
“我作为道家掌道天人,绝无可能再从我的手指头缝里,钻出去,交给任何人。”
范云被那实质般的玄黄威压扼得几乎透不过气,心中叫苦不迭。
这差事她本来就不想接!
括苍山上的事情随着师卦的密报一同上传,这位爷面对觊觎洞天传承者的杀伐果决,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真怕李泉一个不爽,像拍碎那狐妖脑袋一样,把自己的脑袋也给打烂了。
她连忙用尽力气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了!不要了!就当范云没说过!提举大人那边,我自会解释!”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李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淡淡的、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仿佛刚才瞬间释放恐怖威压的不是他本人。
他再次举杯,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来,喝酒,喝酒。”
只有坐在李泉侧后方的朱琙,将范云那瞬间煞白又强自镇定的微妙表情尽收眼底,少年心性使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又赶紧端起茶杯掩饰过去。
“明天起,咱们启程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