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街道已彻底沦为非人之境。
爆炸的轰鸣、濒死的惨叫、恶魔的嘶吼与锚链破空的尖啸混杂成一片。
赤红色的孢子雾气虽被寒冰压制,但仍在零星地制造着新的行尸。
红色和蓝色充斥了整条街道映照的天空泛出两股颜色,脆生生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原本被那骨刀砍过还惨叫着的倒霉蛋,在寒气的摧残下变成了风一吹就碎成渣的碎冰冰。
“啧啧啧...”一副诙谐的“地狱”景象,让李泉叼着烟的嘴都拌了两下。
“这地儿死法挺多样啊...”
那两个锚点俱乐部的“灾星”,与“剥皮者”恶魔的厮杀战场,正不可避免地向着李泉和布洛克所在的这座哥特风格钟楼移动。
凛冽的寒气与灼热的火线余波已经开始扫荡钟楼的外墙,剥落下古老的石屑。
布洛克巨大的身躯缩了缩,小心地凑到李泉旁边,牛眼里满是紧张。
此时的李泉,却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亚洲蹲”姿势蹲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指尖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仿佛楼下不是地狱,而是某个喧闹的市集。
直到被布洛克那带着厚茧的大手不安地拍了两下肩膀。
“嘿,李……李,”布洛克的声音带着颤音,“要不我们先走吧?那群疯子…我是说,锚点俱乐部的大佬和那恶魔,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看周围能跑的人都跑光了,我们要一直在这里看到结束吗?”
李泉闻言,慵懒地向下瞥了一眼。
战局确实已近尾声。那位风衣中年人两条黝黑的锁链如同巨蟒绞杀,已经将恶魔的躯干和剩余的左臂死死缠缚,锁链上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大盛,仿佛正在汲取或压制恶魔的力量。
而那个白毛的极寒冻气则不断侵蚀着恶魔的关节和伤口,使其再生能力近乎瘫痪。恶魔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嘶吼也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嗯,差不多了。”李泉基本可以确定,这中年人的实力稳稳站在甲级中位,而那个白毛小子大概是甲级下位,确实算得上一流高手了。
“这世界水够深的啊...”
他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烟深吸完,烟头随手弹飞,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落下去。
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行,撤退吧,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这一次,李泉没有再用那“惊世骇俗”的方式带着布洛克离开,免费被周围的“猎人”们盯上。
两人迅速推开钟楼顶部的木门,沿着内部螺旋向下的石阶快步下行。
然而,这座哥特建筑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
石阶是典型的回旋结构,冰冷、光滑,似乎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打磨。
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幅幅精美的油画肖像框。
画像中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是异常年轻、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拥有一头耀眼白发的男性。
他们的眼神或深邃,或慵懒,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跨越画布,静静地注视着匆匆而过的两人。
李泉只是目光平淡地扫过这些画像,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但他身旁的布洛克可就受不了了,这头高大的牛头人显得异常紧张.
巨大的牛眼不敢乱看,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念念有词,似乎在向某个信仰中的圣母、天使或者所有他知道的神明祈祷,粗壮的尾巴都紧紧夹在了腿间。
两人沿着回旋阶梯向下疾走了足足一分多钟,按照常理早该抵达底层,但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仿佛自我复制的螺旋阶梯和那些千篇一律的白发男人的画像。
“不对劲。”李泉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仔细听还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但却有些单调重复。
他敏锐的方位感告诉他,他们在原地打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如同陈旧血液和冷香混合的古怪气味,周围的温度也比外面更低了几分,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黑色繁复长裙的窈窕身影,如同穿透雾气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泉身侧。
正是【女巫】。
“啊!”布洛克被这突然的出现吓得低吼一声,巨大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差点撞在墙上。
【女巫】瞥了布洛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后者瞬间噤声,牛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畏惧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停下吧,”【女巫】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环顾四周,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我们进入了魔法迷境,一种基于视觉错位和精神干扰的结界。跟我走。”
李泉没有多问,对于这种魔法伎俩,他这个纯粹的武夫确实一窍不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示意布洛克跟上。
布洛克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凑近李泉,用巨大的牛蹄子轻轻拍了拍李泉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和谄媚:“李…李,这位…这位尊贵的大魔法师,是您的朋友吗?”
李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嗯,老朋友了。”
布洛克的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卑微,紧紧跟在李泉身后,不敢离【女巫】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此时的【女巫】,似乎比在主世界时状态好了太多。
她的身影凝实如同真人,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周身上下隐隐流淌着活跃的魔力波动。
她引领着两人,并非沿着阶梯继续向下,而是时而左转,时而右拐,甚至偶尔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低声念诵几个音节,那墙壁便会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一条新的、短暂的通道。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走廊的一侧是房间,另一侧则是中空的庭院。
李泉无意中向庭院瞥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凛,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漆黑,一轮巨大得有些不自然的、散发着妖异银辉的圆月,正高悬于庭院上空,将清冷的光辉洒满这片被建筑环绕的空间。
【女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警告:“不要长时间注视那轮月亮。这座城堡里沉睡着一个‘黄级’的不朽个体,他在等待猎物主动破坏他的规则,或者被他的力量蛊惑。不过放心,我们快出去了。”
李泉立刻收回目光,心中明了,这是吸血鬼的老巢。
周围的环境愈发清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古老墓穴的、毫无生气的寒意。
又跟着【女巫】穿过了几条回廊,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烛火和月光的、代表出口的明亮光线。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这条走廊的瞬间,对面也走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一头银色短发、面容俊美冰冷、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
另一个,则是一个金发OL大波浪美女。
双方在走廊尽头迎面相遇。
李泉的眼前瞬间弹出提示:
【您遭遇了争渡者!】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那个金发女人身上,【窥命之眼】毫不犹豫地运转起来。
【姓名】:莎拉·光誓
【种族】:人类(神圣眷顾)
【身份】:圣骑士(殉道者)
【能力】:圣银之骨、心口圣痕(守护誓约)、领域・圣护屏障、召唤·天使降临(有限)
【实力评级】:乙级·极位
【姓名】:艾利克斯·冯·诺依曼
【种族】:吸血鬼(二代血裔)
【身份】:诺依曼家族成员
【能力】:二代血裔、鲜血魔法大师、暗影亲和、月光强化
【实力评级】:甲级·上位
那银发血裔艾利克斯,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似乎很好奇李泉和布洛克是如何从这魔法迷宫中走出来的。
李泉则淡定地与他对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艾利克斯,露出一口白牙,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友善的微笑。
李泉和布洛克,一前一后踏出那条阴冷的哥特式走廊,重新回到了也透着古怪的喧嚣街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身后建筑内部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
李泉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高耸、尖顶林立的暗色大厦。
他的目光,恰好穿透建筑入口的阴影,与走廊深处那双尚未完全隐去的、血红色的瞳孔对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与优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看待猎物般的审视,直勾勾地锁定在李泉身上,带着一丝被挑衅后的怒意。
李泉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无形的弧度,空闲的左手抬起,朝着那双红瞳的方向,极其轻佻而又缓慢地勾了勾食指。
来啊。
走廊深处的阴影仿佛波动了一下,艾利克斯的身影似乎要化作一道黑烟疾冲而出。
但就在他动作发起的瞬间,他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了出现在李泉身旁,那个刚刚完全转过身来的【女巫】。
【女巫】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黑色的裙摆无风自动,她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能量波动。
但就是这平静的一瞥,让艾利克斯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住!
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和凝重。
与此同时,他身旁那个金发OL莎拉也注意到了李泉,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善,下意识地拽了拽艾利克斯的衣袖。
“艾利克斯,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家伙?”莎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已经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和袅袅烟气的李泉。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只是血红的瞳孔深深看了一眼【女巫】和李泉消失的方向,然后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优雅冰冷的模样。
“没什么,一个…有趣的陌生人而已。”他揽住莎拉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
街角,李泉吐出一口烟圈,刚想把烟再递到嘴边,却被一个擦肩而过的、穿着骚包粉色西装、长着狐狸脑袋和毛茸茸大尾巴的“男士”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呛得咳嗽了一声。
“妈的,这鬼地方……”他低声骂了一句,随手将烟头弹进路边一个张着大嘴、造型像石像鬼的垃圾桶里。
然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才真正让李泉感到了这个“新纽约”的荒诞内核。
只见刚才还是炼狱战场的街道,此刻竟然已经恢复了秩序!
破碎的路面被一种如同活体沥青般的黑色物质快速填补、抚平。
倒塌的建筑残骸被一些穿着统一制服、种族各异的工程队用各种奇妙的魔法或科技设备迅速清理、搬运。
甚至那些被冻成冰雕的车辆,也在几个专门的蓝皮肤、冒着寒气的元素生物的工作人员的处理下迅速解冻、拖走。
行人再次出现在街上,精灵、矮人、人类、兽人、各种奇怪生物。
他们步履匆匆,或谈笑风生,或埋头赶路,脸上根本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惊恐,仿佛刚才那场涉及甲级恶魔和不朽法师的灾难,不过是随时上演几场的街头表演,散场了,生活照旧。
只有一些无法立刻抹去的痕迹,以及街边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在提醒着李泉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家挂着日式灯笼、写着“地狱拉面”招牌的小店门口,锚点俱乐部的两人正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吃得稀里呼噜。
中年人那件藏青色的风衣上沾满了灰尘和冰屑,几处破损显而易见;白毛的银发也有些凌乱,脸色带着魔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两人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明显不稳,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浅滩,显然刚才那场大战对他们消耗极大。
路边,还零星散落着一些未被完全清理的冰冻车辆残骸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泉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嚣的街道,落在李泉和他身旁穿着NYPD制服的布洛克身上。
看到有警察在场,两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极其轻微地对李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面条,仿佛刚才徒手拆了一只半神恶魔只是饭前运动。
李泉看着这极度违和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再环顾四周那些对此习以为常、麻木而高效的路人,终于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还有几分对这里生活的期待,嘴角兴奋的咧起。
“怪不得往死里搞啊...”
布洛克在一旁擦着冷汗,显然还没从接连的刺激中完全恢复,他嘟囔着:“习惯就好,李,习惯就好…在这地方干活,心脏不好可干不长。”
“习惯...非常习惯...”李泉露出一口白牙,让布洛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怕大家不习惯...”
但这个健康的笑容在一分多钟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嘭!”
一声不算太响、但带着十足金属疲劳感的闷响。
李泉只是轻轻一拉,他那辆复古肌肉车副驾驶位置那扇本就摇摇欲坠、只剩一半的车门,终于彻底告别了车身,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看着眼前这辆彻底变成敞篷的车,顶棚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去向、车门残缺、车身布满刮痕和冰屑,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一旁的布洛克巨大的牛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走上前,用蹄子嫌弃地踢了踢掉在地上的车门碎片,瓮声瓮气地安慰道:
“嘿,放轻松,伙计。别为这铁疙瘩操心。NYPD的福利会让你明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台崭新的,或者至少是能跑的代步工具停在你的公寓楼下。”
李泉叼着烟,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盯着布洛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这种近乎“以旧换新”还包邮到家的好事,背后肯定有猫腻。
布洛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巨大的牛眼眨了眨,随即恍然,接着解释道:“哦,好吧…我忘了你是新来的。听着,这事儿是这样的:我们的市长‘大人’给NYPD的福利确实是城里独一份。”
“你知道,新纽约那些保险公司给每个市民提供的财产损害报销额度是有限的,而且条款复杂得像地精的账本。”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李泉跟着他往街角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咖啡店走去。
“城里起码有二十几种不同类型的保险,专门对应那二十几个……嗯,比较活跃的‘疯子’可能造成的特定损害。”
“比如‘戏法者’的混沌魔法险、‘熔岩领主’的火灾险、‘深海呼唤者’的水患险……你懂我意思吧?”
“普通人只能根据自己的预算和居住区域,选择购买其中几种。赌对了,万事大吉;赌错了……”
布洛克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你懂的”表情,“就只能自认倒霉,或者去天台思考人生。”
李泉瞬间理解了。
这他妈不就是乐透吗?用保险来对冲那些超自然威胁,赌的就是哪个疯子今天会找乐子,以及乐子会不会找到自己头上。
这一招,够狠。
“那为什么警察的报销这么‘慷慨’?”李泉跟着布洛克走进咖啡店,忍不住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