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大明宝钞。
李泉捏着这张色彩鲜艳、防伪水印在污浊空气中依然隐隐发光的纸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脆弱。
就这么一张玩意,能在路边摊换来身上这件散发着机油和汗酸混合味的旧夹克,而同样的钱,如果用来买米,足够一户五口之家嚼用一个月。
“操蛋的物价。”李泉心里啐了一口,再次深刻体会到这赛博大明美洲都护府的魔幻现实。
布匹?想都别想,一匹像样的棉布就得这个数,一家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置一身新衣。
日月照耀之处皆是大明,是金字塔尖吸着全天下血的畸形帝国,底层活得像蟑螂,却还得穿着印有“永乐通宝”的遮羞布。
他拉了拉夹克的领口,试图阻隔空气中那股甜腻腻的、属于廉价合成信息素和腐败有机质混合的怪味。
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二手外置电脑眼镜,花了他一百多宝钞,算是眼下必要的投资,总比动不动就掏出那烫手的锦衣卫牙牌强。
原本该坐镇百户所、看着那群歪瓜裂枣操练的李百户,此刻却站在了海港区一座如同钢铁山脉般耸立的巨型社区大楼前。
漕帮的地盘。
消息是早上收到的,匿名,但来源指向清晰,市舶司那位王公公的“小李子”太监,传来的口信:漕帮大楼,“妙音坊”女仆店,有人想见你。
李泉抬头,目光沿着大楼锈迹斑斑、却又挂满流光溢彩全息广告的外墙向上爬。三百层?或许不止。
整栋楼就像个巨大的、病态增殖的蜂巢,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刀剑、毒品、或者更糟的东西。
巨大的全息影像几乎覆盖了每一个可视立面,翻滚播放着漕帮的招人广告。
“加入漕帮,妈祖庇佑,吃喝不愁!”、“远洋货运,富贵险中求!”,其间夹杂着各层商铺光怪陆离的推销:从劣质义体改装到号称能连接“真空家乡”的非法脑机接口。
【窥命之眼】无声运转,视野中,进出大楼、或在附近徘徊的人流里,十有七八身上都浮动着一个淡淡的、水波状的标识——【状态:妈祖之血(微薄)】。
这些漕帮帮众,改装程度不一,有的只是手臂上嵌了个通讯义体,有的则半张脸都换成了金属,眼神凶狠或麻木。
但那个“妈祖之血”的状态,像某种无形的烙印,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妈祖…在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信仰市场,而且…似乎真有点东西?”李泉能隐约感觉到那状态背后一丝微弱的、类似信仰愿力的波动。
这世界的水,果然是够深的。
门口,几只皮毛油光水滑、体型壮硕如小牛犊的机械改造犬匍匐着,电子眼闪烁着红光。
旁边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妈祖之血】的浓度明显比路人高出一截,实力评级都在丙级极位左右,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想进入的人。
意思明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门过,留下买路财。
李泉懒得废话,弹出一枚宝钞。那为首的汉子接过,用义眼扫描了一下真伪,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挥挥手放行。效率,是这粪坑里唯一的“美德”。
一脚踏入大楼内部,喧嚣和热浪如同实质般拍打过来。一层是完全开敞的巨型天井结构,肮脏的玻璃穹顶透下被污染云层过滤后的灰蒙蒙天光,照亮了下方的混乱景象。
整个天井里被各种大小的无人机和飞行器占据,阴影划过李泉上方,惹得他下意识的网上看,生怕掉下来一滴什么不明液体。
密密麻麻的摊位见缝插针地挤满了每一寸地面,只留下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劣质音响的轰鸣、还有某种类似焚香却又混合着化学制剂的味道,交织成一首令人头晕目眩的底层交响乐。
李泉像一尾游鱼,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悄无声息地穿梭,身形微动,便已掠过数个摊位,直奔天井边缘那一排排如同老式牢笼般的升降梯。
他没必要在这里“横行霸道”,他的目标是一百多层的那家女仆店。
等电梯的过程就是一种折磨。锈蚀的铁笼慢得像垂死老人的喘息,嘎吱作响地降落。
几个同样在等电梯的漕帮汉子,身上的【妈祖之血】光泽更浓,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李泉这个生面孔,尤其是他脸上那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二手电脑眼镜。
铁笼门终于打开,李泉挤了进去。电梯上升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齿轮摩擦的噪音折磨着耳膜。
十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叮”一声颤巍巍的提示音,铁笼停在了目标楼层。
门一开,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一道轻微的破风声袭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一只纤细却带着义体增强力道的手腕。
回头,是一个穿着精致、妆容也浓艳的女郎。
“官人…好身手…我是王大人派来接您的…”
妈的,又是这套。李泉想起苏妙晴那个妖女,不过眼前这个更低级,心头一阵烦恶,手腕一抖,暗劲轻吐,将那女郎震开几步。
“带路。”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郎踉跄一下,幽怨地看了李泉一眼,这才扭着腰肢在前引路,穿过喧闹的大堂,推开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片刻后,一间装潢看似雅致、与外面喧嚣隔绝的办公室内,李泉见到了那个约他前来的人。
两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相对而坐,彼此上下打量。
李泉依旧是那身旧夹克,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精悍。
而对面那人,穿着一身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异常扎眼的朴素青色长衫,面容普通,气质内敛,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李泉。
果然是王权。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憋着笑,在这种地方相见还真是带着些嘲讽意味。
李泉压下差点憋不住的笑意,拿起桌上已经沏好的茶,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是正经的武夷岩茶,这可比两人在武当山的时候喝的好啊。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所以,这就是漕帮被我手下的疤脸刮了两次油水,还他妈能稳坐钓鱼台,没立刻派人来砸了我那破百户所的原因?”
王权闻言,轻轻笑了笑,拿起茶壶给李泉续上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怎么样?够义气吧?我一听有个叫李泉的锦衣卫百户到了,我就知道是你。”
李泉和王权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看到熟悉的恶犬套上了官袍、彼此心照不宣的荒谬感。
李泉灌了口茶,粗声粗气地讲了讲乘坐“蓬莱墟”的见闻,从平台的污秽到码头的混乱。
王权听着,脸上那点笑意没变,等李泉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戏谑:“泉子,你觉得门口趴着的那几只‘四脚兽’,真是狗?”
李泉一愣,随即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般爬上脊椎。他本能地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恶心的联想甩出去。
把人改造成看门狗?这他妈比直接杀了还操蛋。
王权对李泉的反应毫不意外,淡淡道:“这鬼地方,能喘气的没几个算‘正常人’。我算过可能会在这片垃圾场碰到熟人,但没想到真能撞上你,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李泉点了点头,这缘分确实有点邪门。
王权话锋陡然一转,面色微凝,右手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动,一股无形的气机在他指尖流转,竟是当场起盘推算。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泉,眼中爆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精光:“你…晋升一流了?!”
李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气息圆融与否,几乎一眼可辨。
王权甚至无需动用更复杂的“真武归藏局”,仅凭灵觉感知,就能“看”到李泉体内那玄黄母气中的金丹之上则是金莲托云的灿烂气象,气血磅礴,神意内蕴,几乎自成一方小天地。
这种底蕴,意味着无论被扔到哪个世界,李泉的硬实力都不会受到规则的根本性压制。
李泉将西海龙宫之行、以武道法练金丹,最终凝聚龙虎金丹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王权听得捶胸顿足,脸上写满了“错过一个亿”的痛惜:“早知有这等机缘,老子还在这破世界鬼混个屁!跟你去西海走一遭,说不定老子也结丹了!”
他长叹一声,“唉,时也,运也。”
李泉眼中也是金光一闪,【窥命之眼】随即发动
【姓名】:王权
【技能】:真武归藏局、周天参同契(丹法)、禅武太极、八部纯阳、原式太极十三式、
【状态】:水火既济、丹液初成、禅武入道
【实力评级:乙级·极位】
李泉顿时明白,此时的王权正是卡在成丹前的最后一步,但这一步在道家内丹法中,是一道天堑。
李泉自己是通过国术抱丹的方式,将成丹过程分解为两步,先成了气丹,而后以气血凝练化作龙虎金丹。
而北宗丹法,王权这一步已经是采药已成化为金丹液,到这一步就需要“封炉”
《大丹直指》中所说,“封固讫,以文火养之,息息归根,神气相守”。又称,“百日关”。
李泉在修道一途上没什么可以指点王权的,只是渡了一丝玄黄二气,足够王权参悟。
且两人都是心志坚毅之辈,很快便抛开无谓的懊悔,转而探讨起此界的修行环境。
共识很明确:这世界的灵气近乎枯竭,按部就班修炼纯属做梦。
王权倒是没藏私,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物,放在红木茶几上。那东西比巴掌略小,通体由无数细小的、色彩各异的方块构成,赫然是一个...魔方。
“别看样子怪,”王权见李泉眼神古怪,直接将其塞到李泉手里,“用你的神念仔细感应。”
李泉依言而行,神识沉入其中,脸色瞬间变了。那小小的魔方内部,仿佛蕴藏着一口无边无际、沸腾着纯粹能量的海洋!
一道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魔力之井(微型仿制品)】
【类型】:世界装具(奇物/环境改造)
【来源】:某个高魔世界灵族镇族之井的法则拓印与微型化造物。
【效果】:展开并固定放置后,可持续释放纯净灵能,显著提升方圆百里(量级可随注入能量提升)范围内的灵气浓度与环境活性。
【状态】:未展开
逆天!李泉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这根本就是一个可移动的洞天福地核心!在灵气枯竭的世界,这玩意堪称战略级神器!
“这就是这世界所谓的‘装具’?”李泉抬头,语气凝重。
“没错。”王权肯定道,“这世界的科技树歪得厉害,很多突破性的技术,恐怕都源于从各个时空裂缝、遗迹里打捞出来的这些千奇百怪的‘装具’。我猜整个时代的变革,可能就是建立在某个或某几个超级装具的基础上。”
李泉将魔方还给王权,则是立刻联想到楼下那群漕帮众身上的【妈祖之血】状态,豁然开朗。
“所以,陈祖义那老海盗,得到的第一个装具,效果就是批量制造所谓的‘妈祖血脉’?”
王权嗤笑一声:“什么狗屁血脉。我们设法搞到了一点样本分析过,那根本不是生物意义上的血,更像是一种力量印记或者信仰坐标。陈祖义走了狗屎运,得到那个装具后,干脆把它当神像供起来,忽悠手下说得到了妈祖感召...”
“结果,嘿,还真他娘的能忽悠到人,而且那印记确实能强化体魄,增加在水上的运气。”
“不过作为那印记主人最多也就是到一流,而手下的人,顶破天也就是二流顶级。”
李泉追问:“那陈祖义本人呢?这脑袋都该在菜市口挂烂了吧?”
李泉记得很清楚,按《明史》记载,“海寇陈祖义,诈降,潜谋邀劫,有施进卿者告之。和(郑和)预为备,祖义率众至,大败,杀贼党五千余人,焚贼船十艘,获其七艘,及伪铜印二颗,生擒祖义等三人。既至京师,命悉斩之。”
王权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脑袋嘛,的确是被三宝太监砍了,没错。但那连带着脑袋以下的部分...经过一些...嗯,‘特殊’的改造,又他妈的‘活’了下来。”
“现在靠着那个‘妈祖’装具的持续强化,还有各种各样到手的好东西,估摸着,也绝对有一流水准的战力了,就是个活着的怪物。”
李泉心念电转:“那龙椅上那位,永乐皇帝,活了两百多年,也是靠某种逆天的装具?”
王权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不一定。我倾向于认为,朱棣本身可能得到了某种修行法,并且天赋异禀,真正靠自身修炼到了一流甚至更高的境界。”
“否则,单纯靠外物延寿两百年,很难保持足够的精力掌控这个庞大的帝国。我借着陈祖义的渠道侧面打听过,你这次被流放到这儿,水很深,恐怕不简单。”
李泉一愣,开始检索界海赋予的“记忆包”,但那100点功德显然只涵盖了基本身份和近期遭遇,对于金陵朝堂深处波谲云诡的党争细节,一片模糊。
王权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看来你也不完全清楚。上面皇帝不死,下面汉王朱高煦和太子朱高炽两派斗了多少年?各自麾下党羽遍布朝野。老皇帝乐得看到他们互相牵制。而你,就是上头神仙打架,下头先遭殃的池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又没那么简单...我查过你这个‘身份’,北镇抚司最年轻、功劳最硬、身手也最恐怖的百户之一,是公认的皇帝嫡系潜力股。京里不少人都觉得,以你的背景和能力,迟早是要简在帝心,成为天子亲军中的核心人物的。”
“所以你这次倒台,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推波助澜,甚至那两位一人之下的都可能有参与,这边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就是觉得你这辈子爬不起来了。”
李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那千户的阴阳怪气根子在这里。
王权接着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而且,我得到确切线报,汉王朱高煦搞的那个‘大明铁骑公司’,三十天内就会在瀛洲都护府的首府金山市大规模登陆。看那架势,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恐怕是要借道美洲,跟北边的那个‘自由联邦’开练了!”
信息量巨大,李泉一时陷入沉思。汉王势力介入新大陆?这绝非小事。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身份被安排到毗邻金山市的维斯城,恐怕真不是简单的流放,背后很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布局。
“今天我见你,一是老友重逢,二是聊聊下一步。”王权敲了敲桌面,“我猜,你的‘任务’就是把这维斯城的屎盘子扶正?”
“三十天内,重整百户所,肃清帮派,恢复秩序。”李泉言简意赅。
“打算怎么做?”
“今晚,血帮。”李泉语气平淡,却带着铁血的味道,“雷霆手段,连根拔起,把被他们吞掉的装备拿回来。明天,我去见市舶司的太监,只要拿到他们的默许甚至支持,赤龙帮就是下一盘菜。剩下的,海湾帮、白莲教、光荣会、虎爪帮…拉一批,打一批,各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王权点了点头,李泉的风格没变,精准、狠辣、高效。尤其现在他有一流实力打底,在这最高战力可能也就乙级极位的维斯城,简直就是猛虎入羊群。
“最后呢?”王权问。
李泉拿起那个【魔力之井】魔方,在手里掂了掂,眼中寒光四射:
“然后?然后给他妈的瀛洲都护府那个千户发条消息,维斯城,我李泉拿下了。让他重新琢磨琢磨,以后该怎么跟老子说话。”
王权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巨大机遇的兴奋:“原本我的算计,是靠着漕帮的壳子,慢慢蚕食,最终控制这座城市。但有了你在,时机就大不同了!只要我们联手,完全可以在汉王势力抵达前,彻底掌控维斯城!”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诱惑力:“泉子!只要每年上缴给朝廷、给市舶司的‘定额’一分不少,谁他妈在乎这座城实际姓朱还是姓李?上面只要钱和面子,我们给得起!”
“我手上有稳定的‘装具’来源渠道,虽然大多是些残次品或低阶货,但在这地方已经是硬通货。我们可以用这个撬动一切!光恢复秩序算什么?我们要的是把这座城市,变成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