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来源显示是,【瀛洲都护府锦衣卫千户所】。
李泉眼神微眯。记忆里,他和这位顶头上司几乎毫无交集。他的目光扫过下面这一群人,自己恐怕是都没有直达上峰的能力,但下面这群人却未必没有。
他不急不忙的按下接听。
一个略带慵懒和戏谑的声音通过那牙牌响起,声音似乎是通过骨传导出现在李泉耳中的,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哟,李百户?到了?呵呵,一路可还顺利?坐那‘蓬莱墟’来的?倒是…别具一格啊。”
对方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京里的事儿,兄弟我也略有耳闻。可惜了啊,堂堂赐服百户,竟来了我这穷乡僻壤。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本千户呢,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声音陡然严肃了一丝,但依旧透着虚伪:“唯有一点!市政公那边每季度上缴朝廷的‘份额’,一分一毫都不能少!这是底线!至于城里那些打打杀杀…呵呵,你自己掂量着办,该杀的杀,我不干涉。实在摆不平,记得提前给自己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李泉沉默片刻,已经想提枪上门把这个家伙脑袋挑了,但还是开口说到:“千户大人,卑职初来乍到,人手装备奇缺,欲整肃地方,恐力有未逮,恳请上峰支援…”
“支援?”对方立刻打断,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轻慢,“哎哟,李百户,你当这是京里呢?咱们这儿都难!资源紧张啊!各个百户所都张嘴等着呢!你先克服克服,啊?”
“想想办法嘛!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市舶司的孙公公嘛!他老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用了!好了,本千户还有公务,你好自为之!”
通讯戛然而止。
李泉面无表情地收起牙牌,现在情况基本上已经明了。这番通话,坐实了他的猜测:上峰不仅不支持,甚至乐见其难。而王琛那边,显然已经有人把消息递上去了。
他现在属于是上峰不支援,同僚拖后腿,地方官恐怕也要使绊子。
很快,王琛带着几个人,捧着一摞厚厚的纸质文件和几块数据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人…账目…账目都在这里了…”
李泉看都没看那堆东西一眼,目光直接锁定王琛,声音依旧平淡:“王总旗。”
“卑职在!”
“根据《锦衣卫武备例》,本所标配‘惊蛰’式雷铳应有二十具。现在,立刻去军械库,一具一具点验,搬到这里来。”
李泉的话音如同冰珠砸落地面,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前厅。
总旗王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试图再找借口拖延:“大人…军械库钥匙…钥匙在‘算子’那儿,他…”
“我去取!”不等王琛说完,行动小旗“疤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属义齿,主动请缨。他眼神扫过李泉,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琛,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李泉微微颔首。
疤脸立刻带着两个力士转身走向后院军械库,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王琛而言,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李泉轻轻的用食指轻轻的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哒哒”的脆响在在场所有人心中响起,重复的声音让部分人焦虑的快要发疯。
终于!
疤脸回来了,但手里只提着三把造型粗犷、保养状况堪忧的“惊蛰”式雷铳,枪身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锈迹和磕碰的凹痕。
他身后跟着的技术小旗“算子”则捧着一个打开的、空空如也的厚重合金武器箱,脸色比王琛还要苍白。
“禀大人,”疤脸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军械库里就找出这三把还能勉强看出个模样的‘惊蛰’,其余…嘿嘿,连根毛都没了!箱子倒是都在,全是空的!”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力士们面面相觑,眼神惊疑。虽然大家都知道所里装备短缺,但没想到竟糜烂到如此地步!标配二十具的制式武器,竟然只剩下三把破铜烂铁?
王琛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定是前任…前任百户大人他们出事时遗失了…”
“遗失?”李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刀,“整整十七具制式雷铳,连同配套的‘灵丹’(能量电池)和养护设备,在你这个主持工作的总旗眼皮子底下‘遗失’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王琛几乎喘不过气。
“还是说,”李泉的声音陡然转厉,“被你王总旗,或者你所效命的某位‘大佬’,拿去孝敬了城里的哪条‘地头蛇’,换了酒钱?!嗯?!”
李泉的玄黄二气毫不掩饰,彻底向下面所有人压去!
最后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在王琛耳边。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卑职…卑职也是被迫无奈…是‘血帮’!是他们逼我…”
就在他即将吐出某个名字的瞬间,异变陡生!
站在王琛侧后方的一名一直低着头的力士,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凶光,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快如闪电般抬起,他的小臂弹出一把隐藏的微型速射弩!
弩箭的箭头闪烁着诡异的幽蓝光芒,显然淬了剧毒或加了料。
“咻!”
毒弩并非射向李泉,而是直取跪在地上的王琛后心!杀人灭口!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距离又近,眼看王琛就要被灭口。
然而,李泉的反应更快!
在王琛跪倒、那力士眼神变化的刹那,李泉早已捕捉到那瞬间暴涨的杀意。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左手袍袖猛地向后一拂!
一股凝练至极的罡气如同无形的墙壁,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弩箭的轨迹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支淬毒弩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为齑粉!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泉的右手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那名暴起发难的力士遥遥一点!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指风破空而出!
“噗嗤!”
那力士的两只手臂瞬间被斩下,眼中的凶戾和惊愕尚未褪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和雷霆手段惊呆了。空手拂箭罡气!隔空一指毙敌!这位身上的装具不是都被下了吗?!还是这位还修了些别的手段?!
刘浑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终于确定,这位年轻的百户,绝非等闲!那份深不可测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疤脸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畏。算子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
李泉看都没看那具尸体,目光重新落回吓傻了的王琛身上,声音依旧冰冷:“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王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我说!我全说!是…是‘血帮’的三当家,‘毒蝎’!是他逼我做的!武器大部分都流到了他们手里,还有一部分…一部分被市政公所的一位师爷低价买走了…账目…账目也是假的,为了平账…”
李泉面无表情地听着。
就在这时,他的锦衣卫牙牌再次震动。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内部通讯码,但标识来自,市舶司提督太监衙门。
李泉略一沉吟,接通。
一个阴柔尖细、却又带着一丝热切的声音传来,与千户那充满恶意的腔调截然不同:
“哎呦喂,可是李泉李百户当面?杂家是市舶司掌印王公公门下的小李子啊!”
“李百户少年英才,初来乍到就雷厉风行,真是让咱家开了眼界!王公公听说了您刚才的手段,很是欣慰啊!”
李泉再次抬头看向下面,这他妈二十多个人里面,到底有几个还算是锦衣卫的人?
这太监的消息,竟比千户还要灵通迅捷!
“杂家也不跟您绕弯子,”那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亲热,“这维斯城呐,龙蛇混杂,有些人不晓事,总想坏了规矩。但规矩坏了,影响的可是朝廷的税赋,是陛下的内帑!”
“王公公的意思呢,是希望李百户您能尽快把这城里不守规矩的臭虫清理清理。尤其是码头那边,‘龙江商会’和‘三井-住友’的船这个月供奉还没足数呢,底下那些帮派搅风搅雨,耽误了皇差,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您放心大胆地去做!需要什么…呃,杂家这边虽然不便直接出手,但一些小小的‘便利’,还是能给到的。只要这税赋…呵呵,您懂的。”
这太监的电话,意图明确,支持李泉动手,目标是确保市舶司的利益和税收,暗示会提供有限帮助。
李泉心中冷笑,这些宦官,无非是想借他这把刀,去杀那些妨碍他们捞钱的人。
不过这对于李泉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锦衣卫靠什么发家?
当然是抄家了!
“多谢公公提点,卑职…心中有数。”他淡淡回应。
心里已经开始算计,这要是算上那血帮,加上这两个倒霉蛋,有钱了什么都好说。
挂了通讯,李泉看向下面里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刘浑身上。
“刘小旗。”
“卑职在!”刘浑立刻抱拳,姿态比之前恭敬了十倍。
“将这些”李泉指了指跪着的王琛和那具人彘,“押入昭狱,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刘浑毫不犹豫,立刻指挥几个还处于震惊中的力士上前拿人。这一次,无人再敢迟疑。
李泉又看向疤脸和算子。
疤脸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算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对视。
“疤脸,带人彻底清查军械库、案牍库,所有缺失、损坏,一一登记造册,天亮前我要看到清单。”
“算子,给你一个时辰,恢复百户所对外通讯的主控权,切断所有未经我允许的外部数据连接。做得到吗?”
疤脸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遵命,大人!”清查物资,这可是肥差,也是立威的好机会。
算子则苦着脸,但看到李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应道:“…卑职尽力!”
整个百户所,在这位新来的百户大人雷厉风行、又狠又准的手段下,如同被强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开始极其别扭却又无法抗拒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