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课罢,众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武学道理中,回味无穷。
散场后,张汉卿才随李泉来到后堂静室。
“先生昨日之举,可谓石破天惊。”张汉卿屏退左右,神色凝重,“东洋人那边,反应古怪得很。海光寺被……清理一空,他们竟未立刻大肆报复,反而收缩了兵力,那两千多人的尸体还都是我们收拾的。”
李泉沏了杯茶,淡淡道:“豺狼之辈,不打痛了,是不会记住教训的。不必理会,兵来将挡即可。”
“南京方面,”张汉卿继续道,“北伐已停,介公全力在南方……清剿异己。同时,那中央国术馆的声势被他搞得极大,大有力压中华武馆一头之势。那《申报》的排名,刻意将尊师排在李景林、孙禄堂之后,恐怕也是有意为之。”
李泉抿了口茶:“国术馆成立,广传武学,并非坏事。至于名利之争……”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想在牌匾上做文章,我便在那擂台上见真章。家师的排名,届时自有公论。”
然而,李泉那“八极门要夺天下第一”的狂言,却已如插上了翅膀,通过《大公报》、《申报》及各路小报,飞速传遍大江南北。
“神秘高手李泉放言,国术大考誓夺第一!”
“剑仙武圣遇挑战,八极新锐欲登顶!”
“是狂妄无知,还是确有实力?”
民间对此多是好奇与兴奋,期待着一场龙争虎斗。毕竟李泉立馆之战的威势太过骇人,民众乐于见到英雄崛起的故事。
但此番言论,落在南京中央国术馆那几位大佬耳中,滋味却截然不同。
南京,国术馆筹备处内室。
李景林、孙禄堂、张之江三人对坐,面前摊着来自北方的密报,详细记录了中华武馆立馆之战、海光寺夜袭以及李泉课堂之言。
室内气氛沉闷。
李景林面色阴沉,率先开口:“杀心如此之重,虽说是东洋倭寇,但终究有伤天和!此子武功越高,恐将来入魔越深,非武林之福!”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与不喜。
孙禄堂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深邃,缓缓道:“景林兄所言虽不无道理,然观其行事,并非滥杀无辜之辈。海光寺乃日寇军营,杀之是为国除害。其修为……恐怕已臻至‘见神不坏’之境,否则断无可能支撑如此强度的厮杀。体力悠长至此,近乎非人。”
张之江的脸色最为复杂,他手指敲着桌面,叹道:“两位更应看看这个。他不仅做了,更是先我等一步,将这‘国术’二字,以最轰动、最强势的方式,立在了天下人面前!
“如今百姓只知天津有中华武馆,能打得东洋人屁滚尿流!我等这中央国术馆,反倒像是……像是拾人牙慧,甚至被拿来与他比较!一步慢,步步慢啊!若非当初……”
他话语中充满了懊悔与不甘。
孙禄堂微微一笑,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之江兄不必过于焦虑。国术大考,乃是堂堂正正之局。内家拳练到我等境界,功候已深,岂是等闲可撼动?那李泉若真来金陵,擂台上一切便知分晓。是龙是虫,一试便知。届时,天下第一的名号,自有公论。”
此时的李泉,心思早已不在南京那几位大佬的权衡计较之上。连日的“国术开门讲”之后,武馆教学逐渐步入正轨。
八极、形意、八卦三门核心拳术,自有韩慕侠、姜容樵、赵道新以及霍殿阁、刘云樵等一众好手分班授课,将“四大炼”体系融入各自拳法精要之中,教导得法,学员进境一日千里。
甚至程家兄弟也在南市安家,八卦门和形意门反而成了中华武馆教学阵容最大、最豪华的拳术。
馆内事务稍定,李泉便向韩慕侠交代一番,陪着师公李书文,悄然离开了津门,南下直奔河北沧州。
沧州,乃八极拳发源地之一,亦是李书文的故乡,武林豪杰辈出,素有“镖不喊沧”之说。李泉此行,一是陪伴师公回乡看看,二则,他心中始终惦念着一件大事——恩师刘点生的遗愿:代师尽孝,照顾师祖母。
凭着记忆与打听,李泉与李书文找到了刘点生老家。几经风雨的旧屋前,李泉心情沉重。推门而入,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卧病在床,气息虽弱,但眼神尚清。
万幸,他们来得还不算太晚,老人只是年迈体衰,并无即刻性命之忧。
李泉毫不犹豫,快步走到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师祖母!徒孙李泉,代恩师刘点生,给您磕头了!恩师教诲之恩,山高海深,无以为报。从今日起,您的生活起居,一应所需,皆由徒孙承担,必让您安享晚年!”
声音铿锵,情真意切。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流出泪来,喃喃唤着刘点生的小名。
李泉起身,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腕,体内龙虎金丹微旋,一丝精纯温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龙虎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老人体内。
这并非伐毛洗髓,而是以最温和的方式温养其枯萎的经脉、衰败的内腑。
一连数日,李泉每日皆以真气为老人调理。效果虽非立竿见影的神迹,但老太太的精神眼见着一天天好转起来,饭食能进,面色也红润了许多,竟能偶尔在李泉的搀扶下到院中晒晒太阳。
李书文重回沧州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引爆了整个河北武林。昔日“神枪”威名犹在,前来拜谒的故交、旧徒、武林名宿络绎不绝,险些踏破了刘家那本就简陋的门槛。
李泉始终侍立在李书文身侧,从容应对。期间,他特意陪着师公,备上厚礼,亲自去拜会了沧州另一位标志性人物,名列“神州五绝”之一的“镖王”李尧臣。
李尧臣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对李书文师徒的到来十分高兴。席间谈及武林旧事、国术兴衰,不免唏嘘。
但当李书文提及李泉之修为、之抱负,以及天津中华武馆之盛况时,李尧臣看向李泉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与赞赏。
“后生可畏,吾辈老矣!书文兄,你收了个好徒孙,八极门有望,国术有望啊!”李尧臣的感慨,经由在场之人口耳相传,“李书文得了个神仙弟子”的名声,再次响彻河北武林,无形中也极大稳固了八极门在北方的声望与根基。
这一趟沧州之行,足足耽搁了七八日。待师祖母情况稳定,李泉索性带着师祖母一路龙虎气渡着,在无数沧州武人的目送下,重返津门。
回到中华武馆,李泉再次沉静下来,恢复了白日授课、晚间练功的平淡日子。然而,外面的世界,却因国术的勃兴而风起云涌,再也无法真正平静。
江湖之上,消息如雪片般飞来。最显著的变化便是,中华武馆并未藏私,其基础练法已通过学员和各方渠道流传出去,得益于“四大炼”基础体系的广泛传播,底层武者的整体身体素质与实力迎来了一个飞跃式的增长期。
明劲、暗劲的门槛对于许多人来说不再高不可攀。尤其是那些终年劳作、筋骨本就强健的工人、农民群体,一旦得了正确法门,进步速度更是惊人。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拳理,但那扎实的“筋骨皮”底子结合四大炼,爆发出的力量足以让以往轻视他们的所谓“高手”瞠目结舌。
这股力量的出现,无形中改变了許多格局。
南方,介公的清剿行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那些组织起来的工人、乃至普通民众,身体更强,更不易被欺压,反抗的意志和能力也水涨船高,让南京方面的行动屡屡受挫,焦头烂额。
这对于远在天津的李泉而言,无疑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国术的普及,正在从底层滋养着改变的力量。
另一方面,真正练出水平的高手,顿时成了各方势力极力争取的香饽饽。军阀、富商、工会组织,都开出优厚条件,展示远大的理想,招揽武者以增强自身实力。
奉天方面,张汉卿倒是兑现了承诺。奉军与北方的工会组织展开了大规模的合作,尤其是在东北前线针对日寇的渗透与破坏活动中,身手矫健、熟悉地形的工会武者屡建奇功。
奉天军械库中“莫名”流失的武器弹药,也通过种种渠道,被大量援助给南方反抗压迫的工会力量。一种以武者为纽带,跨越地域的奇特联合正在悄然形成。
而李泉、李书文、韩慕侠以及他们背后的中华武馆,虽未直接参与具体事务,却已然成为这股新兴力量的精神象征和无形旗帜。
他们代表的是一种自强不息、以武护道、敢于对抗一切压迫的武者精神。而中华武馆也没有任何避讳的,成为了工人、学生聚会的地方,守常先生等大师也经常来中华武馆进行演讲。
津门秋天的气息渐浓,但中华武馆内却热火朝天。李泉站在院中,看着学员们挥汗如雨,感受着那蓬勃勃发的“武运”与悄然改变的世道,目光沉静而悠远。
他在等待着,南方的火苗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