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站在接机大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停机坪上的飞机尾翼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排被捏住尾巴的银鱼。
天是黄的，太阳是白的，远处的塔台轮廓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头顶的禁烟标识，又放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文苍宇发来的加密简报，标题是《评委会名单（草案）》，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绝密”水印。
李泉点开。
评委会十二席。道门两席，佛门两席，世家两席，武盟两席，特管局两席，江湖两席。六方各二，表面上是平衡的。
但李泉一看名单就笑了。
道门那两席，不是龙虎山，不是武当山，不是全真祖庭重阳宫。是青城山的云龙道长，和茅山的何春生。
佛门那边，南少林的静渊法师，华严宗的慧明。一个太老，一个太轻。
世家那两席更有意思，陇西李家没上，太原王家没上，上的是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都不是话事人。
“都是不太会拒绝的人。”李泉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厉血涯的棋路。六条新规砍得太狠，刀锋过处旧格局的骨头被一根根劈开。
但砍完之后，他把缝合的权力交到了一个“不太会拒绝”的评委会手里。
这些人不会主动推着新规往前走，但也不会把新规往后拽。他们会让新规以一种“不快不慢、刚好不会翻车”的速度落地。
李泉重新点亮屏幕，往下翻到江湖势力的部分。
那两席，目前是空白的。草案上写着“待定”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由江湖势力自行协商推举，报武盟备案）。
他盯着“待定”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字不是“请推举”，是“你们自己争”。
江湖的事，江湖自己争。争得出来，这两席就是江湖的。
争不出来，或者争得太难看，武盟“不得不”介入调停，那这两席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头顶的航班信息屏刷新了一页。他等的人，还有四十分钟落地。一架从成都飞来的航班。
与此同时。
王守仁坐在自家老宅的茶室里，面前的梨木桌上摊着一份同样印着“绝密”水印的《评委会名单（草案）》。他已经看了两遍，最后停在江湖势力那栏“待定”两个字上。
他端起白瓷茶杯，杯里的高碎已经凉透了。他没喝，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
“喂，老卢。”
电话那头，范阳卢氏的家主卢鹤亭正在院子里喂鱼。他把手里的饵料罐递给身旁的管家，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
“守仁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恭喜卢兄入主评委会。”
卢鹤亭笑了一声。“恭喜什么，被拉去顶缸罢了。李家那位不愿意出头，郑家那边推了三回才勉强答应，我是被赶鸭子上架。”
“你可不是鸭子。”王守仁说。
卢鹤亭又笑了一声，这次没接话。两人沉默了几息。
“江湖那两席，你们卢家有没有想法？”王守仁问。
“没有。”卢鹤亭回答得极快，“江湖的事江湖自己定，这是厉盟主定的规矩，谁伸手谁挨刀。卢家不挨这刀。”
“郑家呢？”
“郑家更不会。郑伯谦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胆子比麻雀还小，这次被拉进评委会，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王守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江湖这两席，是真的空出来了。”
“空是空出来了，但谁能坐上去，不好说。”
卢鹤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杂音，“守仁兄，你在江湖上不是没有根基。三江帮那条线，你儿子和李泉那个龙虎堂，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不伸手。”王守仁说。
“为什么？”
“江湖的事，让江湖自己争。”王守仁端起白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凉透的高碎，涩味在舌根炸开，“王家在这件事上，只押一个人。”
“谁？”
王守仁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挂了。
窗外，天空也是黄的。沙尘从塞外卷过来，越过燕山，落在这座千年都城的每一片瓦上。王守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皱了皱眉。
不是茶太涩。是他忽然想起来，王权那小子走之前，给他泡过一壶茶。
壶是紫砂的，茶叶是王权从带下来的野茶，泡出来的汤色金黄金黄的，像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杯子里。
他当时嫌那茶淡，说不如高碎够味。王权就笑，说老爹你喝了一辈子高碎，也该换换口味了。
现在那罐野茶还放在茶柜最上层，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伸手去够那罐野茶。手指碰到罐身的瞬间，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等高碎喝完再说吧。
他这样想着，坐回梨木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
李泉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到达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墙上挂着的电视屏幕。
屏幕里正在播新闻。
画面里，发布会还在继续。
首批试点院校，三十七所。从顶尖名校到农林地矿油电力的行业院校，从一线城市到边疆省区，分布图像一张被撒出去的渔网，把整个版图都罩住了。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到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超凡专业建设需要大量资源，这些资源从哪来？会不会挤占普通教育的经费？”
官员回答得很干脆：“不会。超凡专业建设的经费，由武盟资源库专项划拨，不占用普通教育财政预算。同时，我们欢迎社会力量参与。”
“社会力量”四个字一出来，弹幕就炸了。
李泉虽然不看弹幕，但他知道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早就想把手伸进超凡教育领域的资本、企业、世家、宗门，终于等到了一个合法的入口。
意味着这场瓜分盛宴，从现在开始，正式开席。
毫无疑问这也是三江帮和龙虎堂的机会，和本地校园合作，就像是挖掘水渠一般，校园的活水会不断注入各种势力。
屏幕下方滚动过一条快讯：“武盟功法收购计划首日收到申报三千七百件，其中甲级以上功法十一件，多为中小势力及散修持有。武盟发言人表示，收购价格将在一周内公布...”
三千七百件。一天。那些被藏在箱底、压在枕头下、传了几代人不敢示人的“家传秘籍”，在新规落地的第一天，像春天的冰河解冻，哗啦啦全冒出来了。
李泉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他知道，这些功法里，真正能卖出高价的不会太多。武盟的收购标准写得清楚：完整度、实用性、等级，三个维度综合评定。
那些残缺的、偏门的、根基不稳的，能换几个天命点就不错了。
但即便如此，三千七百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江湖上那些被压制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力量，开始动了。
不是被谁号召的，是水到渠成。
厉血涯那六条，把堤坝炸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水自己找到了出口。
李泉转身，朝到达口走去。
马三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正低着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拽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包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褶。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蓝色的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忘了晾，干了之后直接套身上的。
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堆在一双棕色工装靴的鞋面上，靴头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皮色。
他抬头，目光越过那些举着A4纸的酒店司机和捧着花的小姑娘，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柱子上的李泉。
然后他就笑了。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客套笑容，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的笑。
他把手机往夹克口袋里一塞，步子加快了几分，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人比马三高了小半个头，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衣领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很高，下颌宽而方，皮肤粗糙，是那种常年在江风里吹出来的粗糙。
他背着一个比马三那个大两号的帆布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绷开了，走路的时候不紧不慢，像一艘拖船跟在快艇后面。
许久未见的刘二
这位五人中除了李一之外的最强者，以往身形脚步最鬼魅的一个，看上去却像是老实人似的。
李泉从柱子上直起身。
“马三爷。”他抱了抱拳。
马三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瘦了。”
李泉没接这茬，看向他身后。“刘二爷。”
刘二点了点头，“李堂主。”
就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码头上的人就是这样，话少。三个人往外走。马三走在中间，李泉在左，刘二在右。
“上次在江城，是你来接我。”李泉说。
马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记得挺清楚。”
马三说，“今天你接我，怎么没开车？分公司的人没给你撑面子？”
“这地方我到哪弄车去，王家的车开着也不好，至于分公司...我嫌麻烦。”
马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候机厅高高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敞亮，引得旁边几个旅客侧目。
他浑然不觉，拍了拍李泉的肩膀。
“行。你李堂主，打车来接我马三。这面子，比开奔驰大。”
三人出了航站楼，沙尘已经小了些，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出租车候车区排着长队，马三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李泉。
“打车来的，排队回去？”
“地铁。”
马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一个黄级巅峰，坐地铁？”
“地铁快。”李泉说，“不堵。”
他真的领着两人往地铁站走了。机场线的入口在T3航站楼地下一层，自动扶梯缓缓下降，头顶的日光灯管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老长。
马三走在最前面，帆布包甩在肩上，皮夹克的下摆在扶梯带起的风里微微飘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刻意表现的热情，是那种回到自己地盘般的自在。
李泉走在最后，看着马三的背影。
上一次见面，是在江城。
他把马三叫来。不是叫来帮忙的，是叫来“坐那个位置”的。
地铁机场线在这个时间段人不多。三人找了节空车厢坐下，马三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刘二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搁在脚边。
包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列车启动，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道接一道掠过，在马三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李泉把那份《评委会名单（草案）》从手机里调出来，递给马三。
马三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嘴唇还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看到江湖势力那栏的“待定”时，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了李泉。
“评委会，十二席，江湖两席。”李泉说，“这两席，现在是空的。”
马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是空的”，也没有问“你打算推谁”。他就是点了点头，等着李泉把话说完。
“这其中一个位置，三江帮需要有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马三的眉挑了一下，也立刻琢磨出味来。
“你想让我来？”
李泉坦然的点了点头。
马三的眉头又挑了一下。这一次，挑得更高。他没有立刻回答。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他双手搭在包上面，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
马三看着他。李泉也看着他。
“评委会十二个人，道门两个，云龙道长和何春生。一个在青城后山待了几十年，一个修了一辈子道乐科仪。佛门两个，静渊法师和慧明。显然也是佛门选出来的特别人选。世家两个，卢家和郑家。”
李泉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青帮、洪门、袍哥会，还有内八门、外八门的那些行会，这几天都在争。”
李泉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争来争去，谁都不服谁。青帮说他们传承最久，洪门说他们海外势力最大，袍哥会说他们在西南根深蒂固。”
“内八门说他们才是江湖正统，外八门说他们人多势众。争了三天，没争出结果。”
他顿了顿。
“昨天，司徒信来找我了。”
马三爷的眼神变了。
司徒信，洪门当代的门主。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找任何人。
“他说什么？”马三爷问。
“他说，洪门不想争这个位置。”李泉说，“不是争不过，是不值得。评委会的位子，坐上去就是靶子。六方势力，十二个人，每一票都要在台面上投。投了谁，得罪了谁，全天下都看得见。洪门这些年一直在收缩，不想出这个头。”
“青帮呢？”
“青帮也不想。”李泉说，“青帮的理由更简单。他们的根基在漕运，现在漕运什么样你也知道。势力分级之后，他们能保住乙级就不错了，没心思去评委会里掺和。”
“这几个老江湖不上，剩下的新兴企业、金融集团、内八门有门路的，百草堂也是不敢出声，至于剩下的四海商行更是没动静....”
“昨天余芹带着人去书坊印社拜码头，结果一个个都是准备等着，看看接下来的情况。”
“所以江湖这边，到现在还没人？”
“有。”李泉说。
马三爷看着他。
“你。”李泉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李泉这话让刘二和马三两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你小子套路深”的表情来。
“三江帮现在是什么体量，三爷你比我清楚。国内六大堂口，海外七个分部，从长江口到湄公河，从旧金山到巴拿马，哪条水道上没有三江帮的船？”
“细雨楼倒了之后，中南的江湖势力重新洗牌，三江帮一家独大。论规模，论实力，论贡献，三江帮在江湖势力里已经是事实上的领头羊。”
他顿了顿。
“大哥还在界外，我资历不够。三爷你，是三江帮除了李一爷之外资历最深、人缘最好、处事最稳的人。这个位置，你坐上去，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不’字。”
“何况就算是大哥在，他上去也不如你合适。”
列车驶出隧道，窗外的天色骤然亮了起来。
灰黄色的沙尘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阳光已经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模糊的光斑。
马三的右手拇指停了。
“小李爷。”马三爷的声音沉下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评委会那十二个人，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每一票都是博弈，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我一个跑江湖出身的，跟他们坐在一起，你觉得我能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