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间透着古怪安宁的“古法冰淇淋”店,眼前豁然开朗,景象却与预想中大相径庭。
没有飞檐斗拱,不见朱红牌坊。
这条所谓的“唐人街”,更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电影海报,带着噪点与怀旧滤镜,定格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某个夜晚。
低矮楼房外墙斑驳,残留着各式老旧招牌与涂鸦。
黑色的防火梯如生锈的钢铁蜈蚣,密密麻麻蜿蜒在建筑外墙上。
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多是昏黄暖色,偶尔夹杂着老式霓虹招牌固执的闪烁,“幸运龙酒馆”、“林记跌打”之类中英文混合字样,透着一股挣扎求存的沧桑。
李泉想起了刚才那冰淇淋店的女店主。他没运转【窥命之眼】,但凭借武者直觉与短暂接触,基本能确定,那温婉安静的女人,实力不差,至少乙级上位,乃至极位。
“长得还挺顺眼。”他脑海里下意识地评价了一句。
【女巫】舔着手中抹茶冰淇淋球,罕见主动开口:“她练的,不是你那种国术。”
她顿了顿,“这类专注于内在能量修行的个体,在我的认知体系里,被称为‘武僧’。他们不依赖外界魔力或科技,专注开发自身的‘气’(Ki),一种生命本源能量。”
“这种能量可极致强化肉体,超越凡俗极限,也能通过特殊运用,产生短程爆发加速、视觉欺骗性隐身,乃至构筑抵御精神冲击和低阶魔法的心灵屏障等效果。”
李泉眼神微动。以他如今认知与自身修炼经验,对方所说的“气”,无疑近似先天之炁的一种粗浅应用。
只是听起来,这群西方的“东方武僧”对“气”的理解与运用,似乎还停留在比较基础的阶段,远称不上精妙。
他看着【女巫】轻松消灭了第三个冰淇淋球,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已经数据化了吗?也需要像我们这样‘进食’?”
【女巫】优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残渣,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平静:“我曾经可是神祇,现在就算是落魄了,这种东西总有办法。不过我对这个世界倒是有了些新发现,等我确定了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路边一个正在用糖浆作画的手艺人摊位。
行走在唐人街街道,大红灯笼确是主题元素,却非整齐悬挂于巍峨牌楼下,而是零散、倔强地出现在各个角落,挂在锈蚀铁栏杆前,从堆满杂物的阳台探出头,悬在狭窄巷道空中。
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空间的错位感。
一个看似普通的、售卖报纸杂志的报刊亭,走进去却发现内部空间深邃得仿佛连接着某个古老图书馆的回廊,书香与墨香扑鼻。
“这里很多地方,门后和门外,是两个时代,甚至是两个世界。”【女巫】轻声点评道,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现实边界模糊不清的混沌感。
一路上,李泉这身份被不少街坊认出,投来或好奇、或熟稔的目光。
李泉则淡定地一一颔首示意,显然,他顶替的这身份,确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日。
而【女巫】对各种充满烟火气的小零食,从龙须糖到炸春卷,几乎是一律笑纳。
两人依着那位警监所给地址,行至一处看似普通的临街门市前。
无有招牌,但李泉一眼便看出,这竟是一家武馆。他与【女巫】对视一眼,确认无误。
朝里望去,只见一精神矍铄、留着短须的老者,正在空旷馆内缓慢演练拳法,动作沉稳,气息绵长。他看到李泉,并未停势,只微微颔首,显是与“李泉”熟识,示意其自便,钥匙照旧放在门口地毯之下。
李泉未即刻离开,驻足打量这拳馆。老爷子拳架沉稳有力,发力短促突然,手法密集,风格鲜明。
“老爷子练的是白眉拳?”
李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对南方拳法并不算特别熟悉,但也算是见过万籁声展示过一些。
老者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李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说道:“你几天前搬来,我还没觉得你有什么功夫在身,现在一看你这身架,是北方人吧?”
李泉点了点头:“晚辈算是北方人,练的是三皇炮锤和八极拳。”
一听李泉练的都是刚猛暴烈的硬功夫,老者眼中兴趣更浓,上前捏了捏李泉的手腕、胳膊,感受其筋骨。
李泉也顺势运转【窥命之眼】,看向老者:
【姓名:陈享】
【种族:人类】
【技能】:白眉拳(87%)、丹田功(76%)、大阵棍(72%)、回环双拐(70%)
【状态: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体内有少量暗伤(陈旧性),心境平和。】
【实力评估:乙级·极位】
李泉略感意外,这位老爷子练的竟是纯粹的白眉功夫,显是此界高浓度魔力让他维持在了高水平。
在这疯狂之城,拥有此等实力,大抵是能保有基本尊严、不至于朝不保夕的最低限度了,否则生死便只能看那些“疯子”心情好坏。
而陈享老爷子则对李泉根骨赞叹不已:“好根骨!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可惜,时代变了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落寞,“不然,你再学学我这一门手艺,将来必能将其发扬光大…”
李泉只是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想要证明自己早已超越这个层次。
这武馆内设施陈旧,地面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但确实透着一股许久未曾开张授徒的清冷气息。
“快回去吧,钥匙在老地方。”老爷子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谈。
李泉默默颔首,转身刹那,悄然渡过去一口精纯玄黄气,如温润暖流,无声无息渗入老者体内,将其那些积年暗伤与陈旧顽疾悄然化去大半。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上楼。
“你好像有些不开心?”【女巫】感知到李泉情绪细微的波动,有些不太理解。
李泉没有回应。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旧木头的腐朽气息以及某处传来的廉价香水味,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味。
墙壁上满是狂野随性的涂鸦,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李泉的住所是二楼尽头的一个小单间。
而就在他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准备插入锁孔时,旁边那扇看起来同样老旧的门上,几个不起眼的、仿佛是用小刀随意刻划上去的字,猛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锚点俱乐部」。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一个冰冷的标记,钉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楼道里。
李泉的动作顿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那扇刻着「锚点俱乐部」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身影正要走出,正是下午那个使用冰系异能的银发寸头青年,他脸色依旧带着消耗过度的苍白。
门内外的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楼道里,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楼道里潮湿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廉价香水气息在流动。
白毛青年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可算找到你了”的混合着疼痛和狡黠的神情取代。
“嘿!是你!”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不由分说就伸手抓向李泉的手腕,动作很快,力气也出乎意料的大,“来来来,正好!别站在门口,进来喝一杯!”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拉扯,瞬间触发了李泉本能的防御机制。
双方身体一触!
李泉身形微动,手臂如游鱼般一拧一裹,不仅轻易化解对方抓握,反将其小臂缠裹控制,同时另一只手捏拳如炮,腰背发力,一记短促凶悍的炮拳已然轰出,直砸对方肩胛!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历克斯半个肩膀连同部分锁骨,在李泉蕴含了【力之法则】的恐怖一击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当场炸裂!碎骨、血肉与冰晶混合迸溅!
李泉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预判对方能抗住这下,却未想其身体强度比预想脆弱不少…
自阿历克斯那恐怖伤口处,未喷涌多少鲜血,反蔓延出大量极寒黑色雾气,雾气中仿佛有细碎冰晶在凝结、重组。
这雾气……李泉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
他毫不犹豫,脚下一点,身形已然后退至走廊另一侧,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眼神凝重地盯着那团蠕动的黑雾。
阿历克斯疼得龇牙咧嘴,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
他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缓慢修复感,以及那股几乎将他灵魂都摧毁的恐怖力量残余,看向李泉的眼神充满了惊悸。
这家伙……比下午看起来还要危险!
他心中立刻想到了自己一直藏着没用上的那瓶魔法迷雾……
而李泉,在后退的同时,目光也飞快地扫过了那扇敞开的门后的景象。即使他有所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门后,根本不是什么狭窄的公寓。
眼前是宽敞、挑高极高的空间,风格是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古典酒吧。
吧台是由一整块巨大的、内部仿佛有蓝色光脉在缓缓流淌的幽蓝色水晶凿成,神秘而奢华。
后面站着一位气质冷艳的女酒保,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正专注地擦拭着一个不断冒出细密珍珠般气泡的奇特玻璃杯。
当李泉目光扫过时,她恰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不见底的深潭,只是在他和身后的【女巫】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便又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仿佛门外发生的冲突与己无关。
而在吧台旁,下午见过的那位穿着藏青色风衣的中年人,正和受伤的阿历克斯一起,小口啜饮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李泉和【女巫】的闯入,以及阿历克斯肩膀上那恐怖的伤势,显然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中年人和白毛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尤其是看到阿历克斯的惨状时。
“你们也想试试?”李泉冷冷开口,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正在被黑色寒雾修复肩膀的阿历克斯身上,对方的眼中的震惊和余悸并不比他少。
风衣中年人率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态度倒是相当的坦诚,语气平和:“我们无意和您敌对。年轻人冲动,我替阿历克斯向您道歉。”
他看了一眼门外,“但有些话,在楼道里说恐怕不太方便…不如进来再谈?”
李泉正在快速权衡。
这地方明显是对方的地盘,酒吧本身和那个女酒保都透着诡异,贸然进去动手必然吃亏。
就在这时,【女巫】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无妨,空间结构并非完全封锁,我有办法从内部强行离开。”
得到这个保证,李泉心中稍定。以他之前观察到的这两人的实力,他有信心在不着甲的情况下,一旦翻脸,也能尝试将两人速杀。
“好。”李泉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女巫】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跟在他身侧。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楼道里那股糟糕的气味瞬间消失。
罗格走到吧台,熟练地倒了两杯澄澈的琥珀色威士忌,推到李泉和【女巫】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请客。”
他的目光在李泉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更多地落在了【女巫】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凝重。
李泉看着那杯酒,没有动。他对这个陌生环境以及这些底细不明的人,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巫】却极其自然地走到一旁的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皮质单人沙发坐下。
优雅地端起其中一杯威士忌,纤细的手指托着杯底,轻轻晃了晃,观察着酒液挂壁的痕迹,然后缓缓抿了一口,动作娴熟而从容,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安静的氛围在这诡异的酒吧里弥漫开来,只有那低沉的吟唱和空气中仿佛肉眼可见的、缓慢游弋的魔法光屑在动。
最终还是罗格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李泉,语气正式了一些:“我叫罗格。这位是‘冰牙’阿历克斯。我们下午见过,虽然距离有点远。”
李泉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他确实目睹了他们与恶魔战斗。
“我们锚点俱乐部,虽然不是争渡者,”罗格继续说道,身体放松地靠在吧台上,“但我们对争渡者的了解并不算少。就我们观察,大多数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以团队形式出现,哪怕是那些大势力派出的先遣队。
“像您这样,独自一人,并且拥有如此……惊人实力的,非常罕见。”他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水晶吧台上轻轻敲击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思考。
李泉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说什么,筹码是什么。
“我们找到您,没有恶意。”罗格摊了摊手,姿态放得很低,“只是希望和您,以及您旁边这位……女士,建立一个良好的关系。之后在这新纽约,如果遇到什么我们双方都可能面临的‘问题’,或许可以互相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时,【女巫】端着酒杯,目光投向李泉,声音清冷而明确地打断了罗格试图将她也拉入对话的意图:“他才是做主的那个人。”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泉身上。
李泉脑中飞速思考。他刚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已经亲眼见证了至少三位黄级存在,这密度十分的高。
要么是这个世界的顶层战力数量远超他的主世界,要么就是这新约克城是个“风暴眼”,所有的麻烦都聚集于此。
他对这个世界的情报还太少,而眼前这些人,底细不明,目的不清,在没有任何共同利益和信任基础的情况下,他很难相信所谓的“合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罗格的视线,声音沉稳而干脆:
“合作可以。”他缓缓站起,身体挺拔如松,“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我们自然会合作。至于结盟,或者更深入的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在我还对这个世界,对你们‘锚点俱乐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是算了。”
他看了一眼【女巫】,示意离开。
“今天就先告辞了。之后若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场见吧。”
他的直接和干脆,让旁边的阿历克斯挑了挑眉,他肩膀上的塌陷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修复,但这个速度显然比他预期要慢得多,李泉那一拳残留的诡异力量仍在阻碍再生。
罗格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李泉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那扇通往破旧楼道的大门。【女巫】放下喝了一小半的酒杯,身影如轻烟般飘起,无声地跟上。
门再次打开,又轻轻关上,将古典酒吧的静谧与楼道的腐朽彻底隔绝。
酒吧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冰牙阿历克斯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罗格,就这么让他走了?这家伙……下手太黑了,而且强得有点离谱。”
罗格重新坐回吧台前的高脚凳,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慢悠悠地说:
“来到这里的争渡者,大多数都是组队来的,哪怕是那些大势力派来的,也多是成群结队。这样一个有实力、有决断的独狼,要么很快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要么,他总要有一些‘朋友’,或者至少不是敌人的人。”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仿佛穿透了水晶墙壁,看到了那个正走在混乱而隐秘的唐人街上的身影。
“我们有耐心,”罗格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等他真正需要‘朋友’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不会太远。”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再次印证了唐人街的“表里不一”。
门内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得多,足有二三百平方米,几乎掏空了这栋小楼二层的绝大部分面积。
然而,这里的装修却与锚点俱乐部那种神秘奢华截然不同,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整个空间就是一个四四方方、没有任何隔断的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