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颢皱着眉想了想。
“让他作诗?”
“这算什么计策?万一他作出来了呢?那岂不是更让他出名了?”
孔曜摇了摇头,一脸的自信。
“殿下,您忘了赵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直’,是出了名的‘硬’。”
“按照赵野这厮的脾性,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阿谀奉承、讨好女眷的诗词来。”
“若是太后和公主让他作诗,那就是把他当成了取乐的伶人。”
“以他的傲气,定会拒绝,甚至可能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孔曜说到这,拍了一下手掌。
“如此一来,他便得罪了诸位公主与太后。”
“枕边风,那可是最厉害的刀。”
“若是几位公主在官家面前哭诉赵野目无尊上,太后也对赵野心生不满。”
“那官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护着他吗?”
赵颢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妙啊!”
“子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但他随即又有些担忧。
“但万一呢?”
“万一这赵野是个软骨头,为了巴结太后和公主,真的作了呢?”
孔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自得。
“那便更好!”
孔曜摊开双手。
“殿下,您想啊。”
“赵野现在是什么名声?是忠臣,是孤臣,是敢于为了寒门学子怒斥权贵的硬骨头。”
“若是他转头就为了讨好太后和公主,作那种靡靡之音,写那种宫词媚上。”
“那我们只需推波助澜,直接将他的诗词传遍整个大宋。”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是个趋炎附势的佞幸!”
“他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一个名声臭了的官员,还能在朝堂上立足吗?”
“这不更能给王爷出气?”
赵颢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孔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
“啪!”
赵颢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妙!妙!妙!”
“实在是太妙了!”
赵颢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个死局啊!”
“他不作,得罪皇家;他作了,得罪天下读书人!”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个死!”
赵颢一把抓住孔曜的手,用力摇晃着。
“子初,你真乃本王之肱骨!哈哈哈!”
“这一招捧杀,简直是绝了!”
“本王这就进宫去!”
“我要去见母后,我要去见妹妹们!”
“我要好好‘夸一夸’这位赵大才子!”
说完,赵颢根本等不及侍女再给他整理衣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高喊。
“来人!”
“备马!”
“本王要入宫!”
王府的下人们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自家王爷为何突然如此高兴,但也都跟着忙活起来。
一时间,沉寂了两个月的岐王府,再次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
此时,咸宜坊内,有一家气派的成衣店,名曰“天衣阁”,乃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奢去处,专为达官显贵量体裁衣。
传闻其背后有宫中贵人撑腰,真假莫辨,但寻常百姓是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的。
薛文定抱着那五匹御赐绢帛,一路打听,才寻到这处。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老师赵野若将御赐之物公然变卖,传出去终是不美,坏了清名。
不如由自己出钱买下,再请巧手匠人制成冬衣,赠与老师御寒,既全了老师的体面,也尽了自己做学生的一份孝心。
刚踏入天衣阁那气派的门槛,便被店内陈设的奢华晃了眼。
一名年约三十许的女子迎了上来,身着锦缎,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精干利落,正是此间掌柜,名唤颜裳。
据说她曾在宫中侍奉过,眼界非同一般。
颜裳目光落在薛文定怀中的布匹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绢帛的织法、色泽、暗纹,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宫内尚衣局特供的上品。
等闲官员都未必能得赏赐,怎会出现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书生手中?
她上下打量薛文定几眼,见他虽衣着整洁,却非汴京流行的款式,面生得很。
心中疑窦顿生,语气便带了几分审视:“这位郎君,恕妾身眼拙,不知郎君府上是?”
薛文定一愣,心下不悦,暗道这店家好生奇怪,来做件衣裳,还需盘问家世不成?
但他秉性敦厚,仍是老实答道:“在下蜀地嘉州人士,并非汴京人氏。”
颜裳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既非京中人士,那敢问郎君,这几匹缎,从何而来?”
听她语气愈发不善,薛文定也有些恼了。
闷声道:“店家好生无礼!某来此制衣,银钱不少你的,何须告知此物来龙去脉?”
颜裳轻笑一声:“按常理自是不必。但郎君手中之物,非同一般,来历不明,妾身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免得惹上祸事。”
她久在京城,深知宫禁之物私相授受的厉害,万一牵连进去,她这天衣阁也担待不起。
薛文定霍然起身,怒道:“什么来历不明!此乃我家老师交予我的!”
“老师?”颜裳心中一动,脸色稍缓,暗想莫非是哪家勋贵子弟?
语气便放缓了些,“却不知令师是哪位尊驾?”
“若能告知,妾身也好安排最好的匠人为郎君裁衣。”
薛文定张了张嘴,赵野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老师还未收他,若在这宣扬,怕是有借势压人之嫌。
届时惹得老师不满...
想到这,他只得叹了口气,倔强道:“家师名讳,不便告知。”
“店家若能做,便请量体裁衣;若不能,某另寻他处便是!”
说罢,作势便要抱起布匹离开。
颜裳眼中精光一闪,心道此事愈发蹊跷。
她经营此店,消息灵通,宫中赏赐何人,大抵有数,近日并未听说有大批宫缎赏给蜀地来的官员或学者。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堆起笑容:“郎君且慢,既然不便说,那便不说。”
“天衣阁开门做生意,哪有将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随即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带这位郎君去后堂选选样式,务必用心伺候。”
“喏。”
小厮躬身应下,便比了个请的手势。
薛文定见状,也没多想,便抬腿走了进去。
待薛文定身影消失在后堂帘幕,颜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唤过另一名心腹小厮,低声急促吩咐道。
“速去开封府,就说疑似有人持宫禁之物在外招摇,恐是偷盗所得”
“请他们派人来查勘拿人!”
“喏!”那小厮领命,一溜烟从侧门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汴京街头。
赵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暖帽,乍一看与寻常书生无异。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难以完全遮掩。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换了便服的殿院驱使官。
不同的是他们身上还背着一两个包裹。
“这偌大汴京,年底下了,就这般风平浪静?”
赵野边走边低声问道,“就没听说谁家衙内又纵马惊了市。”
“或是哪个胥吏借机勒索百姓的?”
身旁那铁塔般的宁重闻言,刚要开口,赵野赶紧摆手制止。
“你闭嘴!你那嗓门,一开口整条街都知道咱们要干嘛了。”
他随手指向另一名身材精悍、眼神灵活的驱使官,“张九郎,你来说。”
张九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回侍御的话,近来的确没什么风声。”
“年关将至,各部衙门都忙着核销账目、准备封印,便是那些平日好惹事的纨绔子弟,也多半被家中拘着,消停了不少。”
“要不……咱去各衙门附近转转?或许能撞见些懈怠渎职的。”
赵野摇了摇头:“罢了,当值的时候去,抓到的多半是些鸡毛蒜皮,不够劲道。”
他驻足街口,东西南北望了望,目光最终落在东边那片屋宇连绵、气象森严的区域。
“去城东逛逛。那边权贵云集,说不定能撞见些‘活计’。”
说罢,赵野一甩袖子,迈开步子便往东行去。
张九郎、宁重几人不敢怠慢,连忙收敛气息,混入人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