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风,在燕云大地上呼啸而过。
草木枯黄,寒鸦归巢。
但这肃杀的天地间,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浪。
这热浪,源自大宋。
半个月时间,对于历史长河不过是弹指一挥,但对于燕云十六州而言,却是改天换地。
捷报如雪片般飞向汴京。
新州、妫州、武州、儒州、檀州……
这一连串名字,曾经是刻在宋人地图上的伤疤,如今,一个个被重新填上了大宋的朱红。
辽国的守军没得选,全部降了。
东边的幽州已被赵野拿下,西边的寰州、朔州被大宋官家亲率大军攻克,南边是大宋的腹地,北边全是山脉。
他们就像是被关进铁笼里的困兽。
不降?
不降就是死。
而且是毫无意义的死。
特别是西京大同府。
留守耶律仁先站在城头,手扶着冰凉的女墙,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宋军营帐,以及营帐上空飘扬的“宋”字大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是辽国的晋王,是三朝元老。
可那又如何?
朝中被耶律乙辛那个奸贼排挤,被皇帝猜忌,被发配到这大同府来当个替死鬼。
若是耶律洪基此时御驾亲征来救,他耶律仁先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大同。
可中京那边,除了让他“死守”的旨意,连一粒粮食、一个援兵都没派来。
甚至还听说,萧兀纳那个老狐狸已经带着国书,去向宋人乞和了。
“王爷……”
副将满身是血,那是刚才处理城中哗变时溅上的。
“下面的弟兄们……都在看着您呢。”
“城里的粮草只够三天了,宋人围而不攻,就是想饿死咱们。”
“再不降……下面怕是...”
耶律仁先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下。
寒风吹干了泪痕。
“罢了。”
耶律仁先解下腰间的金印,放在城垛上。
“开城吧。”
随着大同府城门轰然洞开,燕云十六州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大宋的版图。
云州,降!
至此,幽云全复。
……
幽州城,南门外三十里。
长亭古道,黄土铺垫。
赵野一身墨色常服,未着甲胄,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大氅,负手而立。
身后,凌峰、宁重,以及数百名亲卫,静静地肃立在寒风中,如同一尊尊铁铸的雕塑。
远处,黄尘漫天。
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旌旗蔽日,遮住了初冬惨白的太阳。
六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天子的仪仗。
“来了。”
赵野轻声说道。
车队在距离长亭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御辇旁,张茂则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止——”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上前,躬身拱手。
“臣,赵野,恭迎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一片,甲叶碰撞声清脆悦耳。
赵顼从御辇上跳了下来。
是的,是跳。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端着的帝王威仪。
他快步走到赵野面前,一把拉住赵野的手臂,用力将他托了起来。
赵野抬头。
只见赵顼那张年轻的脸上,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还没褪去的亢奋。
“伯虎!”
赵顼的手劲很大,抓得赵野手臂生疼。
“你我君臣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赵顼上下打量着赵野,见他虽有些消瘦,但精神矍铄,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啊!”
“朕这一路走来,看着这幽云大地,看着这原本丢失百年的城池如今都插上了我大宋的旗帜。”
“朕这心里,痛快!”
赵顼拉着赵野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御辇上拽。
“来,上车!”
“随朕同乘,咱们君臣二人,好好说说话!”
赵野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半步,躬身推辞。
“官家,这于礼不合。”
“天子车驾,臣岂敢僭越?”
赵顼却是一瞪眼,佯装发怒。
“这燕云十六州是你打下来的,这乃泼天大功。”
“跟朕同辇,有何不可?”
赵顼冷哼一声。
“上来!这是圣旨!”
赵野无奈,看着赵顼的眼睛,只能苦笑一声。
“臣,遵旨。”
……
御辇宽大,内里铺着厚厚的狼皮毯子,角落里还放着两个鎏金的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赵顼盘腿坐在榻上,随手拿起一个小几上的橘子,剥开皮,递给赵野一半。
“这橘子是从江南运来的,甜得很。”
赵野接过橘子,没吃,只是捧在手里。
“官家,臣在奏本里提的事……”
“先不谈公事。”
赵顼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赵野,眼中满是感慨。
“伯虎啊。”
“朕是真的没想到,你会给朕这么大一个惊喜。”
“半年前你说要练兵北伐,朕虽然信你,但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毕竟那是辽国,是大宋百年的梦魇。”
“可你倒好。”
赵顼指了指车窗外。
“不到两个月。”
“就把这梦魇给砸碎了。”
“寰州、朔州那一战,朕是亲眼看到了震天雷的威力。”
“那城墙,轰的一声就塌了。”
“朕当时就在想,要是当年太宗皇帝有你,有这震天雷。”
“这高梁河,何至于成为我大宋百年的痛?”
赵野将橘子瓣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官家谬赞了。”
“此乃大宋国运昌隆,将士用命,更是官家在后方统筹有方,给了臣最大的信任。”
“若是没有官家力排众议,给臣便宜行事之权,这仗,打不起来,也打不赢。”
赵顼闻言,笑得更加灿烂。
虽然知道这是场面话,但听着就是顺耳。
“行了,别给朕戴高帽了。”
赵顼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你在奏疏里说,还要打。”
“朕有些不解。”
“如今燕云已复,辽国元气大伤。”
“何不见好就收?”
赵野放下手中的橘子皮,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舆图,在小几上摊开。
那是他这几日精心绘制的辽东局势图。
“官家。”
赵野的手指,越过燕云,指向了更东边。
“辽国虽然丢了燕云,伤了元气,但根基还在。”
“中京、上京还在,草原各部还在。”
“只要给他们三五年时间,他们就能缓过劲来。”
“辽人狼子野心,今日之耻,他们定会铭记于心。”
“一旦等他们恢复过来,必然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大宋又要陷入无休止的边患之中。”
赵顼眉头微皱,看着舆图。
“那依你的意思,是要直捣黄龙,彻底灭了辽国?”
“不。”
赵野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的东北角点了点。
“我们现在没有余力彻底吞下辽国。”
“辽国幅员辽阔,若是逼得太急,他们退入草原,我们步兵追不上,反而会被拖入泥潭。”
“我们要做的,是让辽国乱起来,而且是持续地乱。”
赵野的手指停在了“女真”二字上。
“官家请看。”
“如今女真完颜部起兵造反,攻势凌厉,已经威胁到了辽国的黄龙府。”
“但女真毕竟底子薄,人少。”
“若是辽国缓过手来,集中兵力去剿灭,女真必败。”
“一旦女真败了,辽国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掉过头来对付我们。”
赵野抬起头,目光灼灼。
“所以,我们不能让辽国闲着。”
“前几日萧兀纳送信请求和谈,臣直接拒绝了,就是不想给辽国喘息的机会。”
“臣请官家任兵马大元帅,指挥我等,继续东进!”
赵野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将景州、滦州、平州、营州这四个州给拿下来!”
“顺便歼灭辽国部署在这一带的七八万精锐!”
“打疼他们!打残他们!”
“逼着他们不得不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来防守我们。”
“这样,女真那边的压力就会减小,就能跟辽国继续耗下去。”
“让他们两狗相争,我大宋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
赵顼听着赵野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
他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此计甚妙!”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
“如此,可安我大宋百年不受外患侵扰!”
赵顼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但随即,他又有些犹豫地看着舆图上那四个州的位置。
“不过……”
“这景州、滦州等地,地处辽东,乃是苦寒之地。”
“朕在书上看过,那里除了冰雪就是荒原。”
“咱们打下来容易,守起来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