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关隘内,短兵相接。
这是血与肉的碰撞。
虽然辽兵占据地利,但早已被头顶的爆炸炸得魂飞魄散,加上宋军那不要命的打法,防线瞬间崩溃。
杀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飞狐口时,战斗结束了。
关隘内,尸横遍野,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了一条小溪。
……
次日中午。
日头高悬,阳光有些刺眼。
赵野带着主力大军,抵达飞狐口。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难听的聒噪。
张继忠一身是血,铠甲上还挂着碎肉,大步走来,单膝跪地。
“大帅!飞狐口已下!”
“此战,斩首九百级,俘虏七百余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
“我方战死一百八十五人,重伤一百四十二人。”
赵野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路边的俘虏,而是径直走向一处空地。
那里,摆放着牺牲将士的尸体。
赵野站在尸体前,久久无语。
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大帅……”
张继忠跟在身后,声音有些低沉。
“这百余人,换一座军事要塞,是大赚的。”
赵野蹲下身,替一名死不瞑目的士卒合上双眼。
手掌触碰到的皮肤,已经冰凉。
“我知道赚。”
赵野站起身,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这毕竟是我的兵。”
他转过身,看着张继忠。
“死一个,我都嫌多。”
赵野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就地火化。”
“将骨灰收敛好,装坛,刻上名字。”
“转运后方,送入陵园。”
“喏!”张继忠抱拳。
赵野没再多做停留,走到那张铺在石头上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飞狐口既下,西边的大门就开了。”
“张继忠。”
“末将在!”
“你领两千骑兵,五千步卒,即刻出发,拿下灵丘!”
赵野的手指划向西侧。
“灵丘拿下后,不要停留,直奔浑源州!”
“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使敌军不可东援,把辽国西京大同府的兵马,给我死死堵在西边!”
“蔚州我亲自带人拿下。”
“末将领命!”张继忠大吼一声,转身便去点兵。
赵野又转头看向正在记录军令的凌峰。
“凌峰,写奏报上奏朝廷。”
“要求河东路禁军,即刻从代州出发!”
“强攻寰州!”
“蚕食应州、朔州!”
赵野目光冷冽,看着舆图上那一大片区域。
“我要让大同府的辽军,被活活困死。”
……
中路。
涿州城下。
硝烟未散,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黑烟。
怀熙军的大旗插在城头,但城墙下,却是一片惨烈景象。
陈从训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往嘴里猛灌。
这一仗,不好打。
这涿州不比易州,乃是辽国的重镇,守备森严。
加上这里地势平坦,全是平原,他率领的又全是骑兵,攻城本就吃亏。
虽然拿下了易州后,他连留守的人都没留,一路狂飙突进,想要打个措手不及。
但涿州的守将是个硬茬子,反应极快,硬是凭着五千守军,死死顶住了怀熙军的第一波攻势。
若不是带来的震天雷数量足够多,硬生生把城墙炸塌了一角。
这涿州,怕是还得再磨上两天。
“伤亡多少?”
陈从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问向身旁的副将。
副将手里拿着一本沾血的名册,声音有些颤抖:
“回厢帅。”
“此战……我军阵亡八百二十三人,伤者三百余。”
“其中多是在炸开城墙后,突入城内巷战时折损的。”
陈从训拿着水囊的手顿了一下。
八百多人啊。
那可都是精锐啊。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将水囊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震天雷给力,不然这战损还得翻倍。”
这时,一名随军参谋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群黑压压的降卒。
大约有两千多人,被驱赶在城墙根下,一个个垂头丧气,丢盔弃甲。
“厢帅。”
参谋拱手问道。
“这投降的辽军,要怎么办?”
“咱们全是骑兵,没有多余的人手看管,也没有大牢能关这么多人。”
陈从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降卒。
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他沉吟了一会,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全杀了。”
声音很低,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参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劝道:
“将军,这……杀戮是不是太重了点?”
“杀俘不祥啊……”
陈从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淡然。
“不祥?”
“这些人都是兵,手里都沾着咱们汉人的血。”
他指了指北方。
“大部队还在后面赶着,咱们是先锋,没时间休息。”
“咱们马上就要拔营,绕到顺州去。”
陈从训转过头,盯着参谋的眼睛。
“不杀,你说我们得留多少人看管?”
“留少了,他们一旦暴动,就是后院起火。”
“带着走?那咱们还怎么奔袭?”
参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慈不掌兵。
在这分秒必争的战场上,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陈从训摇了摇头,重新戴上头盔,系紧下颌的带子。
“我们没得选。”
“执行命令。”
他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的参谋和周围的将校。
“大帅怪罪下来,我扛着。”
“记住,你们这些参谋也需要做好士兵的工作。”
“我们是为了夺回我们的土地,拯救我们的同胞。”
“让他们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说完,陈从训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半个时辰后,处决完毕,全军开拔!”
参谋深吸一口气,最后那一丝犹豫也被压了下去。
他抱拳,沉声道:
“喏。”
……
东路。
静戎军王延珪这边,也是捷报频传。
他这个“王矮子”虽然平日里喜欢跟人斗嘴,但打起仗来,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从霸州出发后,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一路向北穿插。
利用震天雷破城快的优势,接连攻下永清、武清两座县城。
毙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上上千。
而他对于俘虏的处事方法跟陈从训出奇的一致。
全部击杀。
此时,他正带着本部兵马,一人双马,飞速向蓟州疾驰。
“快!都快点!”
王延珪骑在马上,大声催促着。
“陈大胆那厮肯定已经在涿州杀疯了,咱们不能落后!”
为了防止侧翼被幽州的辽军主力突袭,他还分了三千兵马,往西北方向攻打漷阴。
这一手,既是给幽州一个他要攻击幽州的假象,也是牵制。
此次北伐,各军的速度快得惊人。
根本就不像是在打仗,而像是在赛跑。
谁跑得慢了,功劳就被别人抢光了。
辽国承平日久,边境守备松懈,加上宋军这次全是火器开路,破城速度太快。
往往是辽军刚看到宋军的旗帜,城门就被炸飞了。
一下子完全被打懵了。
当然,纸包不住火。
随着易州、涿州、永清等地相继陷落,无数信使带着染血的战报,如同惊弓之鸟,往幽州城方向疾驰。
……
幽州。
耶律挞不也坐在节度使府的大堂之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战报,整个人都懵了。
手在微微颤抖。
“啪。”
战报掉在地上。
“易州……涿州……永清……武清……紫荆关……”
他嘴里喃喃念着这些地名。
这才几天?
七天?还是八天?
宋军的主力,竟然已经快打到幽州城下了?
“这怎么可能……”
耶律挞不也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一度以为这是个假消息,是宋军放出来的烟雾弹。
南人孱弱,这是辽国上下的共识。
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战力?
但随着各地信使如同雪片般飞来,一个个浑身是血,哭诉着城池陷落的惨状。
他知道,现在已经由不得他纠结了。
天,塌了。
“大帅!现在怎么办?”
“宋军来势汹汹,看样子是冲着幽州来的啊!”
堂下的辽国将领们此时也慌了神,一个个面色苍白,乱作一团。
耶律挞不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知道此时绝不能乱。
“慌什么!”
他大喝一声,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宋军虽然来得快,但必然立足未稳!”
“传我将令!”
“立马下令传信中京大定府,让陛下发兵支援!”
“并且写信传信西京大同府示警,让他们提防宋军西路偷袭!”
耶律挞不也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幽州的位置。
思虑片刻后。
他转过身,眼中透出一股狠厉。
“传令全城,即刻戒严!”
“连忙收拢从南边溃散的士兵,入城严防!”
“派出大量斥候、哨骑,探查宋军的确切人数、位置,还有他们的粮道!”
“我就不信,他们带着那么多火器,粮道能守得住!”
“只要断了他们的粮,这群南人就是瓮中之鳖!”
“喏!”
众将领命而去。
耶律挞不也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走到门口,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压顶。
“宋人……”
他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
“这一仗,还没完呢。”
......
赵野勒住马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飞狐口。
那座雄关已经变成了身后的一个黑点,留下五百人驻守后,他带着一万三千名步卒和一千骑兵,像是一条从山里钻出来的巨蟒,顺着蜿蜒的官道,向着蔚州城狂奔。
脚下的路不太好走,全是碎石和硬土。
“快!”
孙全策马在队伍旁来回奔驰,手里的马鞭指着前方。
“都迈开腿!掉队的没人管!”
士卒们没人吭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混着粗重的呼吸,在山谷间回荡。
他们知道,大帅说了,兵贵神速,这两条腿得跑赢辽人的马蹄子。
赵野骑在马上,手里摊开着那份皱巴巴的舆图。
“还有多远?”
向导是个本地的老猎户,被这大军的阵势吓得有些哆嗦,小跑着跟在马旁。
“回大帅,再过两个山头,就是蔚州地界了。离城也就二十里地。”
赵野点点头,把舆图往怀里一揣。
“传令,全军不惜马力,不惜脚力,全速前进!”
……
蔚州城内,一片肃杀。
刺史府的大堂上,蔚州防御使萧惟平正在穿戴甲胄。
亲兵正帮他系紧腰间的犀带,他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亲兵的手,自己用力勒紧。
“紫荆关丢了,这群宋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萧惟平是个典型的契丹汉子,络腮胡子,眼神凶狠。
他抓起桌上的头盔,狠狠扣在头上。
旁边的一名副将,脸色有些发白。
“大帅,飞狐口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咱们是不是先等等?”
“等个屁!”
萧惟平大骂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
“飞狐口是蔚州的大门!大门要是被人踹开了,蔚州这几面破墙挡得住谁?”
他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用力戳着飞狐口的位置。
“紫荆关失守。宋军肯定是想一鼓作气。趁着他们还没拿下飞狐口,咱们必须支援过去!”
“只要把他们堵在飞狐口外面,等大同府的援军一到,咱们就能反杀回去!”
副将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大帅,城里一共就八千人。您这一下带走五千,城里就空了。”
萧惟平转过身,瞪着眼睛。
“我已经向大同府求援了!晋王肯定会派兵。咱们只要顶住这一两天就行!”
“别废话了!集结兵马!”
“我要亲自带队,去飞狐口,把那群南蛮子赶回山里去!”
“喏!”
副将不敢再劝,只能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蔚州城的北门大开。
五千辽军,骑兵只有五百,剩下的全是步卒。他们乱哄哄地涌出城门,烟尘滚滚,向着飞狐口的方向急行军。
萧惟平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鞭。
“快!都给老子跑起来!”
“晚了飞狐口就没了!”
他哪里知道,飞狐口不仅没了,而且那个“阎王爷”赵野,正带着大军,飞速往蔚州城这边赶来,距离他这不过二十里的路。
……
赵野这边,大军刚翻过一道山梁。
前面的斥候突然打马狂奔回来。
“报——!”
斥候翻身下马,手里还提着一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辽兵。
“大帅!抓了个辽国斥候!”
赵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辽兵。
“辽国的斥候?”
“是!他赶的急,发现我们的时候,马已经没力了。被我们追上摁住了。”
赵野也不废话,直接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抵在那辽兵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锋让那辽兵浑身一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说。”
赵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是哪来的?前面什么情况?”
那辽兵早就吓破了胆,再加上刚才被斥候一顿胖揍,脸肿得像猪头,话都说不利索。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
“我是蔚州……萧惟平,萧防御使的前哨……”
赵野眉毛一挑。
“前哨?你的意思说,萧惟平带兵出城了?”
“是……是……”
“他人在哪?带了多少人?要干什么去?”
赵野一连三个问题,刀尖稍微往前送了送,刺破了一点油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辽兵吓得连忙开口,生怕说晚了性命不保。
“在后面!估计此时刚出城不久!”
“带了五千人!要去支援飞狐口!”
“除了留守的三千人,蔚州的主力都在这了!”
“别杀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赵野闻言,愣了一下。
随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猛地收回刀,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全和凌峰,嘴角咧到了耳根。
“听见没?”
“这是赶着给咱们送菜来了!”
孙全也是一脸的兴奋,摩拳擦掌。
“大帅,这萧惟平是个傻子吧?不在城里缩着,敢跑出来野战?”
赵野笑了笑。
“他不是傻,他是急。”
“他以为飞狐口还在,想去堵门。”
“既然他出来了,那就别让他回去了。”
赵野立刻从怀里掏出舆图,直接铺在马鞍上。
“大家都过来!”
几名指挥使立刻围拢过来。
赵野的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滑动,最后停在了一处狭长的地形上。
“这是哪?”
向导凑过来看了一眼。
“回大帅,这叫黑风口,两边都是土坡且树林茂密,灌木极多。”
“好地方。”
赵野一拍大腿。
“就在这!”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语速极快地下令。
“孙全!”
“末将在!”
“你带一千骑兵,趁着辽军此时还未进入山脉,赶紧出去躲起来。等辽军全部进了山谷,你给我把口子扎紧了!”
“记住,一个都别放跑!特别是那个萧惟平!”
孙全嘿嘿一笑,抱拳道:
“大帅放心!他就是长了翅膀,我也给他射下来!”
赵野又看向另外两名步军指挥使。
“莫惟,童旭!”
“在!”
“你们各带五千人,分别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土坡上。”
“把咱们带来的震天雷,都给我发下去。”
“等辽军进了伏击圈,先给我炸他两轮!炸懵了再冲!”
“剩下的人,跟我堵住前面的口子!”
赵野将舆图一收,眼中杀气腾腾。
“这五千人,我要全吞了!”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