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圣明,老臣受教了。”
他退回了班列。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朝争,就这么被赵顼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
出了垂拱殿,日头正挂在中天,把那琉璃瓦晒得直晃眼。
赵顼背着手,脚下的步子迈得轻快
张茂则躬着身子,手里捧着拂尘,小碎步紧跟在侧后方,眼睛盯着官家的脚后跟,一步不敢落下。
“茂则啊。”
赵顼没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刚才在朝堂上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你说,朕刚才那番话,那帮老家伙听进去了没?”
张茂则嘴角微微一勾,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正好能让赵顼听得真切。
“官家,奴婢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官家这一手帝王心术,既敲打了旧党,又保全了新法,更是让王相公有了台阶下。”
张茂则稍微直了直腰,语气里满是叹服。
“奴婢说句真心话,像官家今日这般,举重若轻,几句话便定住乾坤的手段,奴婢是打心眼里服气。”
“哈哈哈!”
赵顼停下脚步,仰头大笑了几声,惊起了几只落在殿脊上的麻雀。
他转过身,指着张茂则,脸上满是得意。
“你这老货,嘴上抹了蜜似的。”
赵顼重新迈开步子,心情大好。
“赏百金。”
张茂则连忙跪下谢恩,额头磕在滚烫的青砖上。
“奴婢谢官家赏赐。”
赵顼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继续往福宁殿走。
这一路,风也轻了,云也淡了,连带着那平日里看着压抑的宫墙,似乎都顺眼了不少。
眼看着福宁殿那朱红的大门就在眼前。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殿前司的指挥使,满头大汗,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筒,从宫道尽头狂奔而来。
那指挥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近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将信筒举过头顶。
“报——!”
“河北急脚递!”
“八百里加急!”
赵顼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听到“河北”二字,眉毛本能地跳了一下。
张茂则刚想上前去接。
赵顼已经先一步跨了过去,一把将信筒抓在手里。
“给朕。”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抠住火漆封口,用力一掰。
“啪。”
封口碎裂。
赵顼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依旧是赵野那特有的狂草,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赵顼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角那抹还没散去的笑意瞬间凝固,紧接着转化成一种狂喜。
“好!”
“好个赵伯虎!”
赵顼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眼中精光爆射。
“半年前他说新军练成,必取燕云。”
“如今,他说时机已到。”
“可以打了!”
张茂则在一旁听着,心头也是一震。
燕云十六州。
这五个字,对于大宋的君臣来说,那就是一块压在心头百年的巨石,是梦里都想拿回来,却又不敢碰触的逆鳞。
赵顼拿着信,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一条缝隙的猛虎。
“茂则,你听到了吗?”
“他说可以打了!”
“朕的十六州,朕的幽云……”
然而。
这股子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
赵顼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看着那寥寥数语。
渐渐地。
那股子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甚至是……恐惧。
大宋恐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太宗皇帝高梁河车神那一战开始,大宋对上辽国,就没赢过几回。
那是百年的积威。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赵顼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若是输了呢?
若是这七万新军败了呢?
若是辽国大举南下,饮马黄河,兵临汴京城下呢?
他赵顼,担得起这个亡国的罪名吗?
赵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荡然无存。
他紧紧抿着嘴唇,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不行……”
“不能这么草率。”
赵顼喃喃自语。
“打仗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赵野虽然有才,但这毕竟是跟辽国正规军硬碰硬,不是剿灭几个反贼那么简单。”
“他才练了半年的兵,真的能行吗?”
“辽人的铁骑,那是天下无敌的啊。”
无数个念头在赵顼脑海里翻腾,恐惧与贪婪在疯狂地拉锯。
最后,还是那个名为“稳妥”的念头占了上风。
“回殿!”
赵顼把信纸往袖子里一塞,大步冲进福宁殿。
“磨墨!”
“朕要给他写信!”
张茂则连忙跟进去,手脚麻利地研磨。
赵顼站在御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墨汁滴落,晕染开来。
赵顼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伯虎亲启。”
“汝之志,朕知之。然燕云之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辽国势大,铁骑纵横,不可轻敌。”
“虽新军初成,然并未经大战检验。”
“朕意,此事需从长计议。”
“汝即刻拟定一份详细之作战方略,包括进军路线、粮草补给、各军配合、以及若战事不利之退守方案。”
“速速报来,朕与枢密院议定之后,再行定夺。”
“切记,不可鲁莽行事,不可擅开边衅。”
“勿躁,勿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顼把笔一扔。
他拿起信纸,吹干墨迹,装入信筒,用火漆封好。
“来人!”
那名指挥使立刻进殿。
“急脚递!”
“把这封信送回河北,亲手交给赵野!”
“喏!”
指挥使接过信筒,转身飞奔而去。
赵顼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一屁股坐在龙椅上。
他揉着眉心,看着张茂则,苦笑道:
“茂则啊。”
“你说朕是不是胆子太小了?”
张茂则端上一杯热茶,轻声宽慰:
“官家这是持重。”
“那是大辽,不是阿猫阿狗。万全之策,总是没错的。”
赵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希望赵野能明白朕的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