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末,日光正盛。
云翼军中军大帐内,空气沉闷,只有案几上烛火燃尽后残留的一缕青烟,在光柱中盘旋。
赵野坐在帅椅上,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揉搓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
此时紧绷的弦松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
他长吐一口气,身子前倾,准备趴在桌案上眯一会。
“呼……”
呼吸声刚起,赵野的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对。”
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杀人容易。
那七百三十二颗脑袋,一刀下去,也就落地了。
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若是草草杀了,百姓只知道官军剿灭了叛匪,却不知道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日后若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读书人,或是心怀叵测的野心家,拿这事做文章,说他赵野滥杀无辜,说这群反贼是被逼无奈的义士。
那这黑锅,他背定了。
更重要的是,这仗打完了,得有个说法。
得让百姓知道,朝廷为什么杀人,也得让军队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这叫定性。
这叫争夺话语权。
“妈的。”
赵野一拍脑门,骂了一句。
“权力大了,脑子就容易发昏,差点就成了只知道砍头的屠夫。”
这战后总结审判,比打仗还重要。
必须把真相扒开了,揉碎了,摆在所有人面前。
要杀人,更要诛心。
想到这,赵野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他几步走到衣架前,一把扯过那件沾着尘土的大氅,披在身上,系带的手指飞快翻动。
“宁重!”
赵野大步流星往帐外走,声音穿透厚重的帐帘。
“备马!去刑场!”
宁重正抱着刀守在帐外,闻言一愣,但动作没停,转身便去牵马。
……
邯郸城东,三里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被临时征用成了刑场。
云翼军的士卒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空地中央,七百多名叛军俘虏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
他们大多垂着头,发髻散乱,身上还穿着从永年县抢来的绸缎或是号衣,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几十名军卒手里提着刀,正在一旁的磨刀石上磨得霍霍作响。
水淋在刀刃上,洗去铁锈,露出森寒的白光。
张继忠骑在马上,手里拿着监斩的令箭,抬头看了看日头。
日头偏南,影子缩成一团。
“大帅到——!”
一声高喝,打破了刑场的死寂。
远处烟尘滚滚,十几骑快马如旋风般卷来。
赵野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吁——”
赵野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亲兵,大步走向张继忠。
张继忠连忙滚鞍下马,抱拳行礼。
“大帅,时辰快到了,正准备行刑。”
“停下。”
赵野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囚犯。
“先别急着砍。”
张继忠一愣,抬头看着赵野。
“大帅,这是……”
赵野没有解释,只是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张继忠,你现在立刻派人进城。”
“去把邯郸县的县令给我叫来。”
“还有,让人敲锣打鼓,召集全城的百姓,让他们都来这。”
赵野伸手指了指那些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