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那句“我也反”的余音尚未散去,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经略相公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谋逆言论时,赵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大氅随着动作甩出一道的弧线。
“但是!”
赵野面沉如水,声音不再激昂,反而透着一股子怒气。
“他们是被迫造反,若还情有可原。”
“可后面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永年县的方向。
“他们把永年县给屠了。”
“破城之后,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抢劫,在杀人,在奸淫!”
赵野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进士兵的方阵中,目光如电,逼视着每一个人。
“他们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苦难,十倍、百倍地嫁接到了无辜者身上。”
“他们逼迫城里的普通百姓,逼迫那些跟你们一样的庄稼汉,拿起刀去杀人,去纳投名状。让别人也跟他们一样,满手血腥,万劫不复。”
赵野停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那士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告诉我!”赵野猛地回头,对着全军怒吼,“他们这样做,对么?!”
短暂的死寂。
随后,像是积压已久的火山爆发。
“不对!”
先是一声,紧接着是十声、百声。
“不对!不对!不对!”
两千多名汉子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散了夜空的寒云。他们是兵,也是百姓的子弟,他们分得清什么是讨公道,什么是作恶。
赵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看来兄弟们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
“那我再问你们,对于那些领头作恶,胁迫普通百姓,把人间变成炼狱的人,我们该怎么办?”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杀!”
“杀!杀!杀!”
冲天的杀气在校场上空凝聚。
赵野大喊一声:“对!要杀!这种畜生,死不足惜!”
然而,下一刻,赵野的话锋再次一转,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但战场上,刀剑无眼。”
“据斥候来报,他们裹挟着几千妇孺、老人,把他们顶在最前面当护盾。”
“我们要杀那些畜生,就要先面对这些无辜的百姓。”
赵野环视四周,声音低沉下来:“我们难道全杀了么?”
校场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道题,太难了。
赵野指着站在最前排的一名士卒。
“你说。”
赵野盯着他的眼睛:“一旦交战,碰到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你敢不敢挥舞你的刀剑,去砍那些手无寸铁、跪在地上哭喊的百姓?”
那名士卒身子一僵。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纠结。
“我...我...”
士卒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大帅,我不知道...我下不去手。”
赵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皮甲。
“你不会,也不忍。我也是。”
赵野转过身,重新走回高台,站在最高处,俯瞰着所有人。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几个月,咱们去帮百姓修房、种地,百姓们都喊你们什么?”
“大声告诉我!”
众人立马挺直了腰杆,那是他们这辈子最骄傲的称呼。
“百姓兵!”
吼声如雷。
赵野重重地点头:“是啊,百姓兵。”
“你们是护卫百姓,护卫整个大宋的兵。怎么能举起屠刀屠杀他们呢?”
“若是连我们也杀百姓,那我们跟那群反贼有什么区别?跟那群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赵野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不单不能杀,还要救他们!”
“我们要把那些被裹挟的百姓,从那群畜生的刀口下救出来!”
“但是——”
赵野语气一沉。
“打仗是要死人的,救这些百姓更是要死人的。面对拿百姓当盾牌的敌人,我们要救人,就得拿命去填,去换!”
“所以,这场仗,我需要一百个勇士。”
赵野竖起五根手指。
“来配合我的计划,来拯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赵野说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台下。
寒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