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二月八日,大名府。
转运司衙门正堂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两声“噼啪”的脆响。
赵野端坐在主位的大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盖碗轻轻刮着茶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堂下,站着四条大汉。
这四人身量极高,皆在八尺开外,膀大腰圆,那一身铁甲撑得满满当当。
往那一杵,就像四座黑铁塔,透着股子彪悍的杀气。
这是河北路禁军的四大厢都指挥使。
也是这河北地界上,手里真正握着刀把子的人。
赵野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在这四人身上扫了一圈。
不得不说,大宋战力虽然不咋地,但这选拔标准确实没得挑。
身高、臂力、跑跳,那都是硬指标。
若是放在后世,那也是精锐。
只可惜,这好皮囊下头,装的是什么瓤子,那就不好说了。
赵野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几位,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话音落下,左首第一名将领上前一步。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卑职镇北军厢都指挥使,张继忠。”
紧接着,其余三人也依次上前。
“卑职静戎军厢都指挥使,王延珪。”
“卑职安朔军厢都指挥使,李崇踞。”
“卑职怀熙军厢都指挥使,陈从训。”
赵野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笑,那是狼看见羊的笑。
“不错,不错。”
“看这身板,听这中气,都是我大宋的虎将啊。”
赵野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四人面前。
他背着手,像个教书先生似的,围着四人转了一圈,时不时还伸手拍拍他们身上的甲胄,发出“当当”的声响。
“说说吧。”
赵野停在张继忠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这次官家派我来河北,其实心思大家都懂。”
“说是安抚,其实是想对辽国开战的。”
赵野声音平淡。
“你们几位都在河北带兵多年,对辽国的情况也熟。”
“有什么计划没?都说说。”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肃穆的正堂,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四名指挥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张继忠瞪大了牛眼,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其余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惊愕和……恐惧。
不是说防御么?
不是说加强戒备么?
怎么就要打了?
张继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连忙抱拳,腰弯得比刚才低了不少。
“赵经略,这……这从何说起啊?”
“朝廷何时说要打了?”
“三司也没下发调拨粮草的命令,枢密院也没文书,官家更没赐下虎符啊。”
张继忠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开战可是天大的事,没有圣旨,咱们哪敢……”
赵野没理会张继忠,而是转过头,对着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凌峰招了招手。
“凌峰,请圣旨。”
凌峰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哗啦。”
圣旨展开。
那一抹明黄,在昏暗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四名将领见状,膝盖一软,立马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凌峰清了清嗓子:
“朕绍膺骏命,君临万邦,荷祖宗之灵,承天地之休。河北重地,国之藩垣,北虏窥伺,宵小未宁。惟尔、权发遣河北路转运使、提举河北路常平司公事、兼权发遣河北路经略安抚使赵野,忠勤体国,智略超群,屡献嘉谟,深契朕心。”
“今辽人猖獗,边陲未靖,特委卿以方面之重,总揽河北一路之军政、财赋、刑名事宜。凡军旅调度、城防修葺、粮秣转运、将吏升黜、乃至应对虏情、抚绥地方等一应军机要务,均许尔临机专断,先行后闻。遇有紧急,可权宜行事,不拘常格,若有需索,沿途州府及诸军寨,悉听节制调遣。务期固我疆圉,扬我国威。”
“尔其仰体朕怀,竭诚尽力,持身以正,驭下以严。赐尔密奏之权,驿马星驰,直达阙廷。所颁旌节印信,见之如朕亲临。河北文武官吏,敢有违拗号令、阳奉阴违、贻误军机者,五品以下,尔可即行拿问;五品以上,具实参奏,听候朝廷处分。”
“咨尔赵野,膺此重任,其克钦哉!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念完,凌峰并没有马上收起圣旨。
他特意转过身,将圣旨的末端展示给众人。
那上面,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不过这道圣旨却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缺少了三省的确认。
这意味着,这是密旨。
是皇帝绕过朝廷,直接给赵野的特权。
四人看着那方大印,只觉得脖颈子发凉,像是悬了一把刀。
这权力,太大了。
简直就是把河北路变成了赵野的一言堂。
赵野摆了摆手,示意凌峰收起圣旨。
“都起来吧。”
四人对视一眼后,相继起身。
赵野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如刀,在四人脸上刮过。
“还有异议没有?”
四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有。”
赵野点了点头,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既然没异议,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说吧,该怎么打?”
正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张继忠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过了半晌,他才硬着头皮开口:
“赵经略,虽有官家许您的便宜之权,但……但与辽国开战,着实凶险啊。”
“我军……我军并无必胜把握。”
“还请赵经略三思,万不可轻启战端啊。”
其余三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是啊赵经略,咱们河北禁军虽然有些人数,但装备……装备还没齐整。”
“粮草也不足啊。”
“辽人铁骑凶猛,咱们若是主动出击,怕是……”
“啪!”
一声巨响。
赵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未战先言败!”
赵野指着张继忠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就冲这个,我现在就能斩了你!”
张继忠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抖,连忙辩解:
“赵经略!非我等惧怕辽狗,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赵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河北禁军七万,骑兵万余,步兵三万余,其他兵种也有三万余人!”
“厢军更是多达十八万!”
“加起来二十多万人马!”
“辽国南院大王手里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不过十万!”
“二十万打十万,你跟我说怕?”
“你这禁厢都指挥使是吃干饭的吗?”
张继忠咬了咬牙,也不装了,索性把话挑明。
“赵经略,您是文官,不懂军务。”
“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河北厢军久疏战阵,平日里也就是修修城墙,运运粮草,战力低下,根本无力跟辽狗正面对战。”
“禁军虽然有操练,但……”
“但?”
赵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继忠面前,目光阴冷。
“张继忠,本帅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张令铎的玄孙吧?”
张继忠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挺了挺胸膛。
“赵经略没记错,先祖正是张令铎。”
那是大宋开国名将,翊戴功臣,配享太庙的人物。
提起祖宗,张继忠脸上多了几分傲气。
赵野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笑了。
“呵呵。”
“你也配提张公?”
“也不知道张公若是知晓自己后辈出了这么一个畏辽如虎的子孙后代,在地下会不会气得掀棺材板?”
赵野围着张继忠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你家祖宗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后蜀,灭南唐,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结果到了你这,还没跟辽国开战呢,光是听个信儿,就惧怕成这样?”
“真上了战场,你不得尿裤子?不得成逃兵咯?”
赵野停下脚步,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呸!”
“你们张家祖宗的脸,都让你给丢尽咯。”
张继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野。
“赵经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