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闻言,正要去拿肉串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赵野,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皮剥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这要是换做旁人说这话,赵顼定会嗤之以鼻。
自打登基以来,拍龙屁的人多了去了,什么“尧舜再世”、“圣德昭彰”,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这话是从赵野嘴里说出来的。
这怎么都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赵顼伸出小指,用力扣了扣耳朵,身子前倾,那张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刚才说什么?”
赵顼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
“再说一遍。”
赵野翻动着手里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烟。
他有些无语地瞥了赵顼一眼,这皇帝,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一句好话就要听两遍?
但为了后续的那些猛药能灌得进去,赵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蒲扇,正色道:
“臣说,官家是有宋以来,最有机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帝王。”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赵顼确认自己没听错。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原本阴沉的眼神瞬间爆发出一种狂喜的光芒,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赵顼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他从登基那天起,想的不就是这个么?
赵顼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厨房里转了两圈,双手搓动着,最后停在赵野面前,眼睛亮得吓人。
“赵卿,你再说一遍。”
赵顼盯着赵野,像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就那四个字。”
赵野心中暗骂:你特么是多虚荣啊?还要听第三遍?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肃穆,沉声道:
“千古一帝。”
“哈哈哈哈!”
赵顼仰天大笑。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赵野的肩膀上,拍得赵野身子一歪。
“赵卿言重了,言重了!”
赵顼一边笑,一边摆手,脸上却全是受用的表情。
“朕还没到那种程度,还需要努力,还需要努力啊!哈哈哈!”
说着,他又拍了拍赵野,力道之大,差点把赵野手里的肉串给拍掉了。
“卿以后别说这种话,朕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切不可让朕生出骄纵之心。”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赵野是真服了。
他懒得再跟这个处于亢奋状态的皇帝废话,直接将手里烤好的肉串递过去,堵住赵顼的嘴。
“官家,肉好了,趁热吃。”
赵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官家高兴了,那咱们谈谈正事吧。”
“臣那份谏言,您觉得如何?”
赵顼接过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心情大好之下,连那肉似乎都更香了几分。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沉吟片刻,叹道:
“伯虎啊,你那谏言,虽然言辞激烈了些,但朕细细想来,确实有理。”
赵顼看着手中的肉串,眼神有些复杂。
“但是,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
“你说朕优柔寡断,说朕玩弄平衡术是取死之道,这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吧?”
赵野放下手里的调料罐,直视赵顼。
“官家,言绝不过其实。”
“且臣认为,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不在新旧两党,而在于官家您身上。”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茂则站在角落里,眼皮狂跳,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
赵顼闻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手里的肉串也不香了。
“在于朕?”
赵野却不管他高不高兴,自顾自地说道:
“您是帝王,要平衡朝堂,避免有权臣把控朝政的风险出现,这是帝王心术,臣能理解。”
“如果现在国家积弊尽除,国富而民强,官家您玩制衡,那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是守成之道。”
赵野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四溅。
“但如今国家如何?您看到了,臣也不赘述了。”
“您励精图治要改革,要强国,那就不能玩平衡。”
赵野抬起头,目光如炬。
“要么保守一些,做个守成之君,混吃等死。”
“要么就要有大魄力,去全力改革,不惜一切代价。”
“任何中间派,任何摇摆不定,最终都会陷入无尽的内耗。”
“新党要变法,旧党要守旧,您在中间和稀泥,今天听这个有理,明天听那个也不错。”
“结果呢?”
“政令不出汴京,下面的人无所适从,最后事情没办成,反而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赵野声音拔高了几分。
“唐朝牛李党争的教训还不够么?官家。”
“那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赵顼握着肉串的手指节发白,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他知道赵野说的是对的。
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臣知道您害怕。”
赵野看着赵顼,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诛心。
“您害怕太过强硬引得天下人反对,怕士大夫阶层造反,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
“可是官家,您坐稳了,把问题留给下一代,他们就不需要解决么?”
“小病越拖越大,等到后世君主来处理,怕是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赵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有一句话,想送给官家。”
“有些事,我们不做,我们下一辈就要做。”
“我们或许无法将所有事都做好,做完,但最起码能帮他们分担一些压力。”
“而不是为了求稳,把一切都扔给后辈。”
赵野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
“您能保证后世子孙都能扛得住这重任么?”
“说真的,臣不看好。”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历朝历代,您见过哪个王朝不出昏君的?”
“就现在大宋的情况,若是出个像晋惠帝那样‘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呵呵……”
赵野冷笑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亡国灭种。
赵顼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赵野,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欣慰,更有深深的担忧。
他愤怒赵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把大宋的未来描绘得这么漆黑。
但他又欣慰,这满朝文武,只有赵野敢跟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敢诚心诚意地为赵家的江山考虑。
而担忧……
正如赵野所说,哪朝哪代不出昏君?
若是自己把烂摊子留给儿子孙子,他们能守得住这江山吗?
辽国人那张地图,还在御案上放着呢。
赵顼沉默了良久,把手里已经凉透的肉串放在一旁。
“赵伯虎。”
赵顼沉吟道,声音有些沙哑。
“那按你的说法,满朝文武就都是废物?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
赵野翻动着新烤的肉串,头也不抬,淡定回道:
“臣不是忠臣,也不是贤臣。”
“臣只是直臣。”
“直臣……”
赵顼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哈哈一笑。
“好一个直臣!”
“那你说说看,你既然提出了那么多问题,把朕骂得一无是处,把你那《启世录》里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你又有何解决的方略?”
赵顼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野。
“光会骂人可不行,得会做事。”
赵野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官家,不是臣小看你。”
“而是……您有那胆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