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推开书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口,伸手捏住墨锭。
手腕转动,墨锭在砚台中画着圈,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浓墨在砚台中晕开。
赵野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宗泽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何时为大英雄”。
胸中一股气上下翻涌,不吐不快。
他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墨迹在宣纸上蜿蜒。
屋内烛火跳动,蜡油顺着烛台滑落,凝结成红色的泪珠。
时间流逝。
更漏滴答。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转为漆黑,又被屋内的烛光映得发黄。
舒音端着热茶来到门口,手刚抬起,还没叩门。
“别进来。”
屋内传出赵野的声音。
舒音的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过了一阵,她又来,手里端着点心。
“回去。”
声音更冷了些。
舒音站在门口,看着那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那影子伏案疾书,一刻未停。
她叹了口气,再次退下。
直到戌时初刻。
赵野将手中的笔往笔架上一扔。
“啪嗒。”
墨汁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他看着面前那一叠厚厚的纸稿,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光。
赵野鼓起腮帮子,对着纸张吹气。
待墨迹干透,他将这十几张纸整齐叠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拿起信封,推门而出。
寒风灌入衣领,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
“凌峰!”
赵野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回廊顶上翻身跃下,落地无声。
凌峰走到赵野面前,抱刀而立。
赵野将手中的信封递过去。
“送进宫,呈给官家。”
凌峰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狐疑地看了赵野一眼,又看了看那厚度。
“这是……”
“别问,送去便是。”
赵野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凌峰抿了抿嘴,将信封揣进怀里,脚尖点地,身形拔高,消失在夜色中。
赵野刚转身,就看到舒音站在回廊拐角处,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灯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张有些担忧的脸。
舒音见赵野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郎君。”
赵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离府吧。”
舒音身子一颤,手里的灯笼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乱舞。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
“郎君……这是何意?”
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郎君为何不要我?”
舒音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赵野的袖子,却又不敢。
“莫不是因为昨晚之事?”
“奴家并非有意……”
赵野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额头上垂下三条黑线。
他伸手挠了挠头。
“想什么呢?”
赵野上前,拉起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别哭了,哭就不好看了。”
“不是赶你走。”
赵野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刚才我让凌峰送了一封信给官家。”
“那信里的内容……”
赵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那封信传上去,我怕是凶多吉少。”
“你要的富贵,怕是没了。”
“搞不好还要被抄家流放。”
“你现在走,还能把自己摘干净,另寻个好去处。”
赵野盯着舒音的眼睛,想看她的反应。
舒音若是只图富贵,现在走是最好的选择。
舒音闻言,哭声止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赵野。
眼中的惊慌散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贴上赵野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
“郎君。”
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子韧劲。
“奴家虽图利,但也知义。”
“你我虽未行周公之礼,但已有肌肤之亲。”
“郎君莫非觉得奴家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
“还是觉得奴家人尽可夫?”
赵野身子一僵,感受到怀中女子的体温。
“舒音,我没这意思。”
“只是这次……”
舒音抬起一只手,按在赵野的嘴唇上。
“郎君勿言。”
“奴家也爱下棋。”
“落子无悔。”
“既然选了郎君,那便是刀山火海,奴家也认了。”
赵野看着怀中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女人,傻得有点可爱。
他反手抱住舒音,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行。”
“既然你不走,那便不走。”
“等过些时日,风头过了,我便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
“让你做正妻。”
话音刚落。
“咚!”
一声闷响。
舒音猛地抬起头,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赵野的下巴上。
“哎哟!”
赵野痛呼一声,松开手,捂着下巴,眼泪花子都撞出来了。
他倒吸着凉气,指着舒音。
“你……”
舒音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连忙上前查看。
“郎君!您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奴家不是故意的!”
赵野摆摆手,揉着下巴,苦笑道:
“没事没事。”
“你这是练过铁头功?”
舒音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脸上却带着笑,那是喜极而泣的笑。
“郎君……您刚才说……正妻?”
“我太开心了……我……”
赵野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别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
“你连死都愿意跟着我,我娶你当正妻不正常么?”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成水鬼了。”
舒音连连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赵野看着眼前这个水做的女人,摇了摇头。
……
皇宫,福宁殿。
赵顼躺在软榻上,手上缠着布。
看着屋顶的藻井,眼神有些放空。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