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风止。
赵野府里张灯结彩,侍女们捧着果盘在回廊间穿梭,脚下步子轻快,带起一阵阵香风。
正厅内,地龙烧得滚烫,只需穿件单衣便觉燥热。
赵野躺在一张铺着厚实白狐皮垫子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搭在面前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溜”吸了一口热茶。
舒音跪坐在一旁的锦塌上,十指纤纤,拨弄着琴弦。
琴声如流水,在这暖阁里流淌。
赵野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击,嘴里哼哼唧唧。
“舒坦。”
他长叹一声,拿起茶壶又砸吧了一口,随后摇了摇头,一脸的悲悯。
“官家命苦啊。”
舒音手下琴音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赵野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啧啧两声。
“你说官家能享什么福?在宫里,卯时就得起,还得去给太后请安,还得听人讲经筵。”
“吃个饭,旁边还得站着一堆人盯着,多夹一筷子菜都要被记录在案。”
“各种规矩限着,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赵野身子往后一瘫,在那狐皮里蹭了蹭。
“苦啊,实在是苦。”
“唉,心疼官家。”
“所以我得多享受享受,算是替官家把那份福给享了。”
凌峰抱着刀站在门口,听着这话,嘴角止不住一抽一抽。
他眼皮子跳了两下,把头扭向门外,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只当没听见。
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赵野时不时的疯言疯语了。
骂皇帝都被赦免了,这几句话又能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琴声的意境。
“老师!老师!”
薛文定手里挥舞着一卷文稿,从门外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几步冲到赵野面前。
“老师,您上次跟我出的题,我已经写出来了!”
薛文定双手捧着稿子,递到赵野鼻子底下。
“您看看,这是学生写出来的策论。”
赵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兴致。
他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个川字,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看个鬼。”
赵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晚点再看,别打扰我休息。”
“这大清早的,正是养神的时候,你这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薛文定闻言,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他有些纠结地看了看赵野,又看了看一旁正在抚琴的舒音。
舒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薛文定看着舒音那温柔的模样,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夹起嗓子,声音变得又细又尖。
“老师~”
“您就看看嘛~”
“咔嚓。”
舒音手里的琴弦断了一根,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凌峰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脸惊恐地看着薛文定。
赵野听到那声音,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薛文定。
“薛守正!”
赵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以后再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会把你舌头拔出来,打个结,再塞回去。”
薛文定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恢复了正常声音。
“老师,学生这不是看您心情不好,想……”
他瞅了一眼舒音,又看了看赵野,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八卦。
“早上学生路过后院,看到舒音娘子也是这样,您当时……”
赵野脸色一变,立马打断。
“你闭嘴!”
“把稿子拿过来!”
薛文定闻言大喜,也不管刚才的威胁了,连忙将稿子递了过去。
“老师请过目。”
赵野接过稿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重新躺回椅子上,展开文稿看了起来。
正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赵野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薛文定站在一旁,双手垂立,紧张地扣着手指头,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刻钟后。
赵野合上稿子,将其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不错。”
赵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确实够务实。”
“你文章里说,要先清查人数,整合存粮资源,然后再按需进行工作分配,这细节写得都不错。”
“尤其是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虽然不算新鲜,但你细化到了具体的工种和粮饷折算。”
赵野指了指稿子。
“如此一来,若赈灾不说能救助所有百姓吧,但最起码能救大部分。”
“这个‘务实’两字,你倒是记在心里了。”
薛文定听到夸奖,脸上笑开了花,刚想谦虚两句。
赵野话锋一转。
“但是。”
“你忽略了一点。”
薛文定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躬身询问。
“老师,您说。”
“学生记着。”
赵野坐正身子,拿起茶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这策论里,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但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事,你都要亲力亲为。”
赵野翻开稿子,指着其中几段。
“储粮亲自查,赈灾也盯着,找富户协商调粮也亲自去,连施粥的棚子都要自己去监工。”
赵野抬起头,看着薛文定,像是在看个傻子。
“你考虑过你是个人么?”
“你手下没人了么?”
“你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会分身术?”
薛文定一愣,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不是啊,老师。”
“您之前出的题,那必然是下面有人手脚不干净才会导致灾情扩大。”
“学生算过,若是交给下面的人,难免会被层层盘剥。”
“若是亲力亲为,虽然累些,但做得过来。”
“这样也省得被人钻空子或阳奉阴违,粮食能实打实地到百姓嘴里。”
赵野无语了。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他真觉得薛文定有些太蠢了。
题目出到那,他就想到那,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型官僚思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管人。
赵野耐下心,招了招手。
“坐下。”
薛文定搬了个锦墩,乖乖坐在赵野面前。
赵野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当官,不单要务实,还要会用人。”
“你就不会培养下心腹么?”
“一个好汉三个帮,你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只要你有两三个心腹,控制住大方向,哪怕下面有其他一些蠹虫,那也翻不起风浪来。”
赵野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收拢。
“把一些具体的事交给心腹去办,让他们去盯着,去跑腿。”
“你自己统领大局,把控关键节点,才是最靠谱的。”
“而不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你当你是诸葛亮啊?”
“你也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累死在任上,除了换几滴眼泪,有个屁用?”
薛文定闻言,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也挺好,千古留名了。”
赵野听到这嘀咕声,气不打一处来。
他抄起手边的茶壶,作势就想扔过去。
薛文定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双手抱头,赶忙认错。
“老师!我错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赵野放下茶壶,哼了一声。
“千古留名?”
“诸葛亮那是没办法,蜀汉没人了。”
“大宋这么多人,缺你一个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