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
大雪初歇,寒风卷着碎琼乱玉,在汴京城的御街上打着旋儿。
往日里此时该是各家店铺扫雪开门迎客的时辰,可今日,那大相国寺东门大街上的墨韵轩门口,却早已搭起了丈许高的彩楼。
几名身手矫健的伙计,正踩着梯子,将一条条写满墨字的红绸横幅挂上檐角。
横幅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惊世大作,赵青天呕心沥血之笔!”
“启世录出,万古长夜由此明!”
“十八贯一本,只卖识货人!”
路过的百姓、读书人纷纷驻足,仰着脖子,指指点点。
“十八贯?”
有人咋舌,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
“这墨韵轩的掌柜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十八贯买一本书?够我家吃大半年的了。”
“就是,便是那前朝孤本,也未必敢叫这个价。”
“赵青天虽有名,但这书……怕是卖不出去咯。”
嘲笑声、质疑声在人群中蔓延。
墨韵轩的掌柜站在台阶上,听着底下的议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揭幕。”
两名伙计应声而出,走到门口立着的一块蒙着红布的巨大木牌前。
“哗啦——”
红布扯下。
木牌上,白底黑字,四个颜体大字力透纸背,如金刚怒目,震慑人心。
人群中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死寂。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木牌上的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良久。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儒衫的老秀才,身子猛地一颤,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双手撑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些原本还在谈论价格、谈论柴米油盐的读书人,此刻像是着了魔一般,一个个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有人眼眶通红,有人浑身战栗。
“这……这是圣人之言啊!”
“十八贯?便是十八万贯,也值!也值啊!”
“什么时候开售?某要买!砸锅卖铁也要买!”
人群瞬间沸腾,那一双双原本充满质疑的眼睛,此刻全被狂热填满。
掌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成了。
……
七日后。
腊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墨韵轩门口的长龙已经排到了街尾。
辰时三刻。
墨韵轩大门洞开。
“开售——!”
随着掌柜的一声吆喝,人群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
“别挤!我的鞋!”
柜台前,铜钱、银铤像下雨一样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书,动作快出了残影。
不到半个时辰。
掌柜的站在柜台上,双手下压,高声喊道。
“诸位!今日一千本《启世录》,已售罄!”
“没买到的,请待年后!”
“哎呀!”
门外传来一片哀嚎声,那些排在后面的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
清风楼,二楼雅间内。
几个书生围炉而坐,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就凉透了。
几颗脑袋凑在一处,盯着中间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天意难摧铁脊梁,千金散尽必重翔……”
一名年过四旬、屡试不第的老生,手指哆嗦着抚过那行字,念着念着,两行浊泪就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进了胡子里。
“好句!当真是好句!”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那是把满腹的辛酸都给咽了下去。
“我等读书人,蹉跎半生,所求为何?不就是这股子重翔九天的气魄么?”
旁边一书生也是眼眶通红,拍着桌子。
“看了赵侍御这《丈夫行》,某只觉得往日里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简直如嚼蜡般无味!这才是我辈男儿该读的书,该立的志!”
“再翻翻!再翻翻后面!”
有人催促道。
书页翻动,哗啦作响。
“绝处能自渡者,君岂是蓬蒿辈!”
那监生读到这,声音便哽住了。
他突然起身,推开窗棂,对着那灰蒙蒙的天空,长啸一声。
“赵伯虎!真乃吾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