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大雪初霁。
汴京城的屋脊上积着厚厚一层白,像是盖了层宣纸,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雪沫子。
国公府书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热气蒸腾。
赵野扔下手中的狼毫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五天。
整整五天,除了去殿院点个卯,剩下的时间全耗在这堆纸上了。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字数也就是键盘敲两三个小时的事,可如今得一笔一划地写,还要还要兼顾排版,着实是个力气活。
好在,成了。
案几上,厚厚一叠文稿码得整整齐齐,墨香尚未散尽。
薛文定正捧着其中几页,眉头紧锁,在那苦思冥想,手指头还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老师。”
薛文定抬起头,一脸的求知若渴,指着纸上的一行字问道。
“这个故事里的‘小红帽’,究竟是谁?是哪朝哪代的人?学生愚钝,想了半个时辰,也没想到。”
赵野正端起茶盏润喉,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放下茶盏,嘴角抽动了两下,目光飘向窗外。
“寓言故事,寓言故事懂不懂?他不一定存在。”
赵野干咳一声,强行解释道。
“这其中的寓意,便是教导世人,要像这小红帽一般,无论身处何等逆境,都要坚强不息,心怀希望。”
薛文定闻言,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确实,这小红帽着实厉害。”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从小无名无姓,因头顶早秃,羞于见人,故而常年戴一红帽,才得此浑名。”
“幼年丧父,祖母去世后,孤苦伶仃,寒冬腊月里还要靠卖火折子为生,差点冻死街头。”
“后来投靠舅舅,舅母刻薄,兄长欺凌,让他睡在灶坑灰堆里,衣衫褴褛,被人唤作灰郎君。”
薛文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即便如此,他仍不忘求学,常去私塾墙根下偷听先生讲课。”
“最后竟被当朝公主看中,尚了驸马,从此平步青云。”
薛文定合上稿纸,感叹道:“此乃真励志也!比起苏秦刺股、匡衡凿壁,亦不遑多让!”
赵野听得头皮发麻,脚趾头都在靴子里扣紧了。
这是他脑子抽筋,把小红帽、卖火柴的小女孩、灰姑娘,还有大宋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烂俗套路,一股脑儿扔进锅里乱炖出来的产物。
俗称“拼好文”。
内容嘛,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尴尬。
但他转念一想,这年头娱乐匮乏,万一谁家孩子哭闹,当爹娘的买回去,把这当成睡前故事讲,没准还能收割一波童书市场。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为了挣钱,寒碜点就寒碜点吧。
“咳咳。”
赵野打断了薛文定的感慨,站起身来。
“行了,别琢磨了。”
“把稿子收好,包起来,跟我出去一趟。”
薛文定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文稿整理好,找来一块青布包袱皮,小心翼翼地包好。
赵野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厚实的裘衣披上。
凌峰推门而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抖落上面的残雪。
“车备好了?”赵野问道。
凌峰点点头:“在门口候着,刚从皇城司拉来的,加了炭盆,暖和。”
赵野满意地嗯了一声。
托凌峰的福,这皇城司的马车现在成了他的私家车,不用自己在寒风里受罪。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毡毯,中间搁着个小铜炉,暖意融融。
赵野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头那些骑在马上缩着脖子、脸被冻得通红的文人,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说这帮读书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非要讲究什么刚健、豪情。”
“大冷天的骑马吃风。”
“明明有车不坐,非要遭这个罪,何苦来哉?”
凌峰抱着刀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文人嘛,总得有点风骨。”
他话里满是嘲讽。
“这些文人觉得坐车是妇人跟商贾干的事。”
赵野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只能宋朝确实离谱,一方面看不起武人,但一方面又崇尚武功。
简直是矛盾的不行。
哪怕赵野在穿越前都没研究明白为什么宋朝人会那么矛盾。
...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向北,直奔开封府衙。
在大宋,刊印书籍并非易事。
若是私下传抄也就罢了,若想正经刻板印刷,大肆售卖,必须得经过官府审核。
普通书籍,地方州府便可定夺;若是涉及军国大事、边关地理,那得送去国子监,甚至呈送中书省。
赵野这书虽是鸡汤文集,但也得走个过场,拿个批文,免得日后被人以此为借口找麻烦。
到了开封府,赵野下了车,让薛文定抱着稿子跟在身后。
他如今这一身绯红官袍,那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门口的衙役一看是赵野,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往里走。
之所以他们认识赵野。
全亏了他这段时间以巡查京师的名头出来摸鱼。
见得多了,也就认识了。
负责审核书籍的是个老推官,正戴着老花镜在案前打瞌睡。
一听赵侍御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还以为赵野又来巡视了。
“赵侍御!您怎么来了?”
老推官诚惶诚恐,手忙脚乱地就想起身给赵野倒水。
赵野摆摆手,把稿子放在案上。
“写了本书,想刊印,劳烦您给掌掌眼,看看有无违禁之处。”
老推官看都没看那稿子一眼,直接从抽屉里摸出大印。
“啪!”
一声脆响,鲜红的印章盖在了封面上。
“赵侍御的文章,那是金科玉律,教化万民的,哪能有违禁之处?”
老推官双手捧起批文,恭恭敬敬地递给赵野。
“您拿好,下官这就让人给您备案。”
赵野接过批文,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泥,笑了笑。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若是换个普通书生,这稿子不在衙门里压个十天半个月,不塞点银子打点,怕是连推官的面都见不着。
“谢了。”
赵野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出了开封府,拿到批文,赵野心情大好。
“走,去大相国寺东门大街。”
赵野钻进马车,吩咐道。
“那边书坊多,找个好点的把书印了。”
马车调转车头,往大相国寺方向驶去。
赵野在车上将那显眼的绯红官袍脱下,换了一身常服。
这官服在衙门里好使,到了市井之中,却太过扎眼,容易引来围观,反倒不便。
车行至大相国寺附近,速度便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外头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赵野掀开帘子一角,只见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今日是大相国寺的开放日,又临近年关,汴京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置办年货,上香祈福。
“进不去了。”
凌峰在外头说道。
“人太多,马车动不了。”
赵野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
“下车走吧。”
两人下了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到僻静处候着。
凌峰护着赵野在人流中穿行。
好在东门大街这边多是书肆画斋,文人雅士居多,虽也拥挤,却不像西市那般混乱。
赵野看着两旁林立的招牌,问凌峰:“这哪间书坊大一些?信誉好一些?”
凌峰想了想,抬手指向前方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墨韵轩吧。”
“那是几位公主殿下合伙开的产业,背景深厚。”
“在这发书,比较安全。若是有人敢仿冒,开封府追查也会尽心一些。”
赵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金字招牌在冬日下熠熠生辉。
“啧。”
赵野咋舌。
“几位公主殿下这生意做得够大啊。”
“天衣阁是她们的,这墨韵轩也是她们的。”
“该不会这汴京城的胭脂水粉、酒楼瓦舍,都有她们的份吧?”
凌峰点点头,面无表情。
“差不多。”
“除了盐铁专卖,能挣钱的行当,几位殿下都有涉猎。”
赵野愣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口气,捂着胸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要是有这些产业,至于天天熬夜写稿子,出卖文字换钱么?”
凌峰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心道人家是皇室金枝玉叶,投胎是个技术活,你跟人家比?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墨韵轩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