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九，苏州。
冬日的苏州，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冷，像浸了水的丝绸拂过脸颊，凉意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河面结了层薄如蝉翼的冰，老宅屋顶黛瓦上的白霜还没化尽，檐角挂着几根晶莹的冰凌。
唯有院墙角的腊梅开得泼辣，金黄的花朵挤挤挨挨，香气凛冽又霸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王亮家的老宅藏在平江路深处，是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院子。
白墙有些斑驳了，爬山虎枯藤还死死扒着墙面，等待来年春天。
木门上的铜环被岁月摩挲得锃亮，门槛中间凹陷下去一块，那是几代人进进出出的痕迹。
黑色奥迪A6在小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司机老陈下车帮王亮取行李：“王总，真不用送您进去？”
“不用，就两步路。”王亮接过行李箱，“你赶紧回去吧，晚了该赶不上年夜饭。初八上午来接我就行。”
“好嘞，王总，祝你新年快乐！”
“老陈，新年快乐。”
老陈开车走了，王亮拉着行李箱往巷子里走，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响。
快到家门口时，院门吱呀声开了条缝。
王亮站定笑了：“妈，您这是干嘛呢？”
母亲金志云系着条碎花围裙，左手锅铲右手笊篱，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眼睛笑得眯成缝：“哎哟我的儿！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正炸春卷呢，听见轮子响就知道是你！”
她伸手要接行李箱，王亮侧身躲过：“我自己来，您手里还拿着家伙呢。”
“这孩子！”金志云也不坚持，转身往院里走，嗓门洪亮，“老王！你儿子回来了！别写你那字儿了！出来接接！”
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丛竹子还绿着，竹叶上沾着未化的霜。
老井盖着木盖，井台边摆着几盆水仙，刚抽了花箭。
堂屋门开着，能看见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
王亮把箱子放在廊檐下，刚要脱外套，金志云已经举着锅铲冲过来了：“别脱别脱！屋里还没暖和透呢！你先在院子里站会儿，适应适应温度！BJ干冷，咱这是湿冷，不一样！哎哟你这脸，都皴了！”
她伸手要摸王亮的脸，王亮笑着往后躲：“妈，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儿！”金志云瞪他，又忍不住笑，“快进屋快进屋！你爸在书房装深沉呢，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转悠，买了条三斤多的太湖鳜鱼，还非要亲自做狮子头，说外头饭店做的都不地道！”
正说着，父亲王中从书房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对襟羊毛开衫，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支毛笔，笔尖墨还没干。
“爸。”王亮站直了些。
“嗯。”王中点点头，上下打量儿子，“瘦了。”
“没有，体重一点没掉。”
“脸瘦了。”王中很肯定，“BJ饮食不习惯？”
“还行，就是忙。”
“忙也要按时吃饭。”王中把毛笔搁回书房，“洗手，吃饭。你妈从早上忙活到现在，就等你回来开饭。”
.....
堂屋里暖烘烘的，地暖开着。
八仙桌铺着蓝印花布桌布，碗碟都是青花瓷的，筷子是乌木镶银头。
菜已经摆了大半桌：清蒸鳜鱼摆在正中，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了蒸鱼豉油；蟹粉狮子头用紫砂盅装着，一人一盅。
油爆虾红艳艳的，壳都炸酥了；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咸肉、鲜肉、笋块炖得汤汁奶白；还有马兰头拌香干、凉拌海蜇头、桂花糖藕。
金志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春卷进来，金黄酥脆，热气腾腾：“快坐快坐！亮亮坐这儿，挨着妈！”
三人落座。
王中先动筷子，夹了块鱼肚肉放到王亮碗里：“尝尝，今天早上捞的。”
“谢谢爸。”
金志云不甘示弱，舀了勺狮子头放到王亮碟子里：“你爸做的狮子头，肉是自己剁的，不用机器！蟹粉也是现拆的！尝尝！”
王亮两边都尝了，确实鲜美。
“好吃。”他说。
金志云顿时眉开眼笑，王中嘴角也微微上扬。
吃到一半，金志云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亮亮，跟妈说实话——你和小菲，什么时候办事？”
王亮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妈！我们才公开多久啊！”
“公开就是定下来了！”金志云理直气壮，“你以为妈不上网啊？那个什么论坛，天涯社区！上面全是你俩的帖子！我都看了！有张照片，你俩在火锅店，你给小菲夹菜，她笑得眼睛都没了！还有狗仔拍到你俩逛超市，买拖鞋！都住一起了还不办事？”
王亮扶额：“妈，那是狗仔乱拍！我俩就是普通逛超市！”
“普通逛超市买情侣拖鞋？”金志云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那拖鞋我认得！宜家的！一双蓝色一双粉色！网上都有高清图！”
王亮：“……”
他现在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互联网时代无隐私”。
王中咳嗽一声：“志云，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这不是着急嘛！”金志云转向丈夫，“老王你评评理！他俩奥运会那会儿就好上了吧？那次在鸟巢，我就看出来了！小菲那孩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亮亮！亮亮也是，给人拿水递纸巾，殷勤得哟！”
她模仿着当时的场景，捏着嗓子：“‘茜茜，喝点水，这儿晒。’‘谢谢师兄～’哎哟，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亮耳朵发烫：“妈！您小点声！”
“现在知道害羞了？”金志云得意，“我告诉你，我那些老姐妹，天天在QQ群里问我：‘金老师，你儿子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金老师，能不能帮我要张刘艺菲的签名照啊？我孙女可喜欢她了！’”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QQ：“你看你看！这个‘夕阳红姐妹团’群，昨天还在说呢！”
王亮凑过去一看，群里果然在热烈讨论：
【春花秋月】：@金志云金老师，你儿媳妇的新剧什么时候播啊？我等着看呢！
【岁月静好】：金老师福气好啊，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又漂亮又有名！
【平安是福】：@金志云我孙女说刘艺菲是她偶像，能不能帮忙要个to签啊？就写“祝小雨学习进步”！
金志云手指翻飞，打字回复：“@全体成员谢谢姐妹们关心！等喜酒一定请大家！签名我问问小菲哈，孩子最近忙！”
王亮：“……”
他妈这社交能力，不进娱乐圈可惜了。
“妈，您别乱答应。”王亮头疼，“茜茜很忙的。”
“我知道她忙！”金志云收起手机，又换上一副八卦脸，“所以啊，你们得抓紧！趁年轻，把事办了，生个孩子，妈还能帮你们带带！你看对门老李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多可爱！”
王中又咳嗽一声。
这次金志云没理他，继续说：“亮亮，妈不是催你，是为你着想。小菲那孩子多好啊！奥运会那次，人家穿得素素净净的，一点不张扬。我过去打招呼，她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阿姨好’。后来拍照，她一直扶着我，细心得很。她妈妈刘小丽也是个有涵养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的亲家，妈放心。你爸也放心，对吧老王？”
王中慢条斯理地夹了片香干，点头：“刘艺菲这孩子，品性不错。”
“看！你爸都这么说！”金志云来劲了，“所以啊，你们什么时候……”
“妈。”王亮打断她，正色道，“茜茜才二十一，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我也才二十七，事业刚起步。不急。”
“怎么不急！”金志云瞪眼，“法定年龄没到可以先订婚嘛！先把名分定下来！你是不知道，娱乐圈多少帅哥盯着她呢！那个什么……对了，黄小明！网上说他对小菲也有意思！”
王亮哭笑不得：“妈，那都是八卦，假的。”
“无风不起浪！”金志云振振有词，“我告诉你，好姑娘要抓紧！你别以为你现在有点名气了，人家就非你不嫁！小菲那么漂亮，那么有名，追她的人能从BJ排到苏州！”
王中这时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了：“亮亮，你妈虽然说得夸张，但有道理。”
他看向儿子，眼神严肃：“你公开恋情，爸爸支持。刘艺菲这个姑娘，我和你妈见过，印象很好。既然公开了，就要认真对待。娱乐圈诱惑多，你要把持得住。”
“爸，我知道。”王亮认真点头。
“知道就好。”王中语气缓和了些，“感情要专一，要负责任。刘艺菲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在这行里不容易。你既然选择了她，就要保护好她，别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
“还有，”王中顿了顿，“你妈刚才说的订婚，虽然急了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如果你们感情稳定，可以考虑先定下来。不是催你们结婚，是给双方家长一个交代，也给外界一个明确的信号。”
王亮有些意外。
他爸一向话少，更少插手他的感情生活。能说这么多，是真的认可刘艺菲了。
“爸，我明白。”王亮说，“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的。”
“那就好。”王中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金志云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给儿子夹了只油爆虾：“听见没？你爸都发话了！赶紧的！对了，小菲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聊了快一个小时呢！”
王亮抬头：“她给您打电话了？”
“对啊！”金志云眼睛又亮了，“昨天下午，我正在炸肉圆呢，电话响了。一接，哎哟，是小菲的声音，甜甜的，说‘阿姨，我是艺菲，提前给您和叔叔拜个早年’。”
她模仿着刘艺菲的语调，声音掐得细细的，王亮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就聊啊！”金志云兴致勃勃，“我问她过年是不是在BJ，她说今年在武汉过，陪她妈妈、外婆，还有舅舅一家。我说那挺好，一家人团团圆圆。她说等开春暖和了，想来苏州玩，看看园林，尝尝苏帮菜。”
她说着，脸上满是期待：“我说‘那你一定要来！阿姨给你做最地道的松鼠鳜鱼、响油鳝糊’，她说‘谢谢阿姨，我最喜欢吃鱼了’。哎哟，这孩子真有礼貌，每句话都带‘您’，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王亮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们还聊了你在BJ的生活。”金志云继续说，“她说你工作太拼了，经常熬夜，让我劝劝你注意身体。我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好，劝不动’，她说‘那以后我每天监督他早点休息’。”
她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亮亮，小菲是真的关心你。这年头，能找到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你要珍惜。”
“我知道。”
“知道就好。”金志云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挂电话前，小菲让我转告你，她舅舅一家都问你新年好，她妈妈也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我说‘一定一定，过完年就让他去’。”
王亮：“……”
这进度，确实有点快。
“妈，您这……”
“我这什么？”金志云理直气壮，“你们都公开了，去见见家长怎么了？礼数要周到！对了，明天除夕，你记得给小菲打电话拜年，还有她妈妈、外婆、舅舅，都要问候到，听见没？”
“听见了。”王亮乖乖答应。
王中在旁边听着，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饭后，王亮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泡了一壶碧螺春，三人坐在堂屋里聊天。
除夕，苏州的年味比BJ浓得多。
从清早开始，巷子里就陆续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金志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准备年夜饭。
厨房里蒸汽腾腾，灶上炖着鸡汤，锅里煮着卤味，案板上摆满了半成品。
王中在书房写春联，红纸铺开，墨香四溢。
王亮帮忙贴春联、挂灯笼，院子里的竹子上也系了红绸，看着喜庆。
下午三点多，王亮接到刘艺菲的电话。
“师兄，除夕快乐！”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笑声，很热闹。
“除夕快乐。”王亮走到院子里，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你在家？”
“嗯，在舅舅家。”刘艺菲说，“妈妈在包饺子，舅妈在贴福字，姥姥在看电视。你那边呢？”
“我妈在准备年夜饭，舅舅写春联，我刚贴完灯笼。”
“真好。”刘艺菲声音软软的，“师兄，我想你了。”
王亮心里一暖：“我也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BJ？”
“初七初八吧，公司初八上班。”
“哦……”刘艺菲声音里有点失望，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好好陪叔叔阿姨，代我问他们新年好。还有，记得吃年夜饭的时候，拍张照片给我看！”
“好。”王亮笑了，“你也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艺菲忽然压低声音：“师兄，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妈妈偷偷给你准备了礼物。”
王亮挑眉：“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刘艺菲笑，“等元宵节你来家里吃饭就知道了！反正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她忙活了好几天呢！”
王亮心里好奇，但也没追问：“替我谢谢阿姨。”
“嗯！”刘艺菲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师兄，我妈想跟你说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刘小丽温和的声音：“王亮，新年好。”
“刘阿姨新年好。”王亮站直了些，“祝您和外婆、舅舅一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也祝你和你父母新年好。”刘小丽声音带着笑意，“艺菲说你在苏州过年，苏州冬天冷，注意保暖。等开春了，欢迎你来家里做客。”
“一定。”王亮说，“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刘小丽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王亮，艺菲这孩子有时候任性，不懂事，你多担待。但她心是好的，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阿姨。”王亮认真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
“那就好。”刘小丽似乎松了口气，“那我不多说了，你们聊。”
电话又回到刘艺菲手里。
“师兄，妈妈跟你说了什么？”她小声问，有点紧张。
“说你任性，不懂事，让我多担待。”王亮故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