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北京三里屯量子影城IMAX厅的最后一场《阿凡达》刚刚散场，观众脸上混杂着震撼、兴奋和意犹未尽，如同潮水般涌出。
经理办公室里，陈明瘫在宽大的椅子上，眼眶下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面前三块监控屏幕分别显示着大堂、售票处和IMAX厅出入口，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前台小姑娘略带沙哑却依然亢奋的声音。
“陈经理，IMAX厅零点三十分场次，五分钟售罄！有观众问能不能加开凌晨四点的场！”
办公桌上，摊着新鲜出炉的票房数据报表和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
手机震动，专属铃声响起，是老板王亮。
陈明一个激灵坐直，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王总！您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王亮的声音清晰平稳，“刚从剪辑室出来，看了眼实时数据。3612万首日，4922万次日……这还只是工作日。陈明，你那边真实情况怎么样？”
“王总！”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何止是不错，简直是疯了！疯了！”
他抓起报表，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咱们全国51家自有影院，352块银幕，从4号早上八点第一场开始，全部爆满！IMAX和3D厅排片率100%，普通厅上座率也在95%以上！观众跟不要命似的，凌晨场次秒光！黄牛都乐疯了，原价120的IMAX票，现在门口蹲着的敢喊300，就这还有人抢！”
他喘了口气，灌下一口冷咖啡，被苦得龇牙咧嘴，继续道：“咱们之前听您的，去升级设备，改造了38个顶级IMAX厅。现在看，太他妈值了！光IMAX票价溢价，一天流水就比平时翻了好几倍！可……”
陈明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透着复杂：“王总，我这心里又高兴，又憋得慌。票房流水是好看，可整个市场，被这一部片子吸干了。咱们影院里，原来排着的《十月围城》、《刺陵》，还有几部小成本文艺片，基本没人看。我昨天试着在一个小厅排了一场《十月围城》，结果您猜怎么着？就卖了七张票！散场时还被几个年轻观众堵着问：‘经理，这破片子能不能下了？多排几场《阿凡达》啊！’”
他苦笑一声：“现在整个大盘，90%的排片给了《阿凡达》，票房占比95%以上。其他电影，跟集体蒸发了一样。行业群里，几个相熟的制片人、导演，话里话外都是绝望。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明能想象王亮此刻的表情，平静，深邃，或许还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
“陈明，”王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沉稳，“市场规律，观众用钱包投票，这是最真实的反馈。《阿凡达》在视听体验上做到了目前工业的极致，这是卡梅隆和好莱坞的本事，我们得认。影院赚钱，天经地义，这波红利，安心吃下。”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眼睛不能只盯着钱。这次冲击，对国内电影行业是当头一棒，也是清醒剂。你让各影院经理，除了做好服务和安保；三班倒注意员工状态，安全第一！更重要的是，收集详实的观众反馈。不仅仅是好看、震撼，要细分：多少人是冲着3D来的？多少人是IMAX铁杆？对影片故事本身的评价如何？观影后对其他类型电影的期待有没有变化？特别是年轻观众群体。”
陈明立刻拿笔记下：“明白，王总！我这就安排下去，设计详细的问卷和访谈提纲。”
“嗯。这些数据，比眼前的票房更有长远价值。”
王亮顿了顿，“至于憋屈，别让它变成恐惧。中国观众的热情和市场潜力，这次被《阿凡达》彻底点燃了，这是好事。我们要做的，是想想怎么在未来，用自己的电影，重新点燃这种热情。”
陈明握着电话，心头那股郁气忽然散了不少，重重应道：“我懂了，王总！”
挂断电话，陈明看着监控屏幕里依旧熙攘的大堂。
他拿起对讲机：“各岗位注意，保持服务热情，注意疏导人流。数据收集小组，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
1月6日，晚上八点。
王亮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SUV，载着刘艺菲从地下通道直接驶入三里屯量子影城内部停车场。
两人戴着同款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着舒适的深色卫衣牛仔裤，如同最普通的情侣观众。
从专属通道进入IMAX厅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时，电影即将开始。
厅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感。
灯光暗下，龙标闪过，当第一个镜头，杰克从漫长的太空休眠中苏醒，看到窗外那瑰丽、神秘、充满巨大异星植物的潘多拉星球时....
“嘶——”
整个影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艺菲下意识地抓紧了王亮的手，指尖微凉。
她的眼睛在3D眼镜后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上那些发光植物、悬浮山峦和六脚马奔腾而过的震撼画面。
杰克第一次通过链接舱进入阿凡达化身，笨拙地操控那具蓝色身躯时，她跟着轻轻笑起来。
男女主角在灵魂树下互诉衷肠，荧光孢子漫天飞舞时，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大战，机甲与野兽、人类与纳威人的惨烈碰撞，她紧张得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
三个小时，全程无尿点。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灯光缓缓亮起，大部分观众还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仿佛魂魄还留在那个蓝色的奇幻世界。
随后，热烈的讨论声轰然炸开：
“我的天！我这辈子没看过这样的电影！”
“那山是怎么浮起来的？太牛逼了！”
“纳威公主太美了！杰克最后的选择帅炸！”
“值了！这票价值了！明天二刷IMAX！”
刘艺菲摘下眼镜，眼眶还有点湿，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转头看向王亮。
“太厉害了！师兄，那些画面，那些生物，那个世界感觉像是真的存在！我们真的差好远……”
王亮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视觉奇观，卡梅隆确实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有没有觉得，故事好像在哪看过？”
刘艺菲眨眨眼，从震撼中稍微回神，仔细回想：“你是说有点像《与狼共舞》？或者《最后的莫希干人》？一个外来者融入土著，然后带领土著反抗自己人？”
“聪明。”王亮赞许地点头，“内核就是个披着科幻皮的殖民史故事，而且，逻辑上……嗯，有点粗暴。不过没关系，观众买账的是那层皮。走，带你去个地方，给几位受打击的同志做做心理按摩。”
......
半小时后，紫玉山庄王亮的别墅。
地下一层被改造成了一个兼具休闲和娱乐功能的宽敞空间，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定格着《阿凡达》的结尾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牛油火锅辛辣浓郁的香气。
宁号、黄波、路阳、申奥，还有略显拘谨的文牧野，围坐在特制的长条火锅桌旁。
气氛却不像火锅那么沸腾，反而有些沉闷。
桌上摆满了毛肚、黄喉、肥牛、虾滑、脑花……动筷子的人不多。
黄波往翻滚的红汤里丢下一盘鲜鸭肠，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哥几个，都说说吧，看完啥感觉？我先来，绝望。”
他挠了挠头发，“人家在拍星际殖民、生态哲学，我们还在琢磨怎么让观众笑出声。这差距，比我跟金城武的颜值差距还大。”
宁号夹起一片颤巍巍的脑花，蘸了蘸干碟，却没往嘴里送，幽幽道。
“技术代差。不是一星半点。这种级别的视觉想象力，还有那种烧钱烧时间不眨眼的底气。我感觉自己像个拿着弹弓的孩子，看着别人开航空母舰。”
文牧野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忧虑：“我觉得我们拍的东西，在它面前，好像有点幼稚？或者说，不够高级？”
路阳和申奥对视一眼，路阳推了推眼镜，相对冷静：“技术差距客观存在，也没到绝望的程度。量子数字这两年接了不少国内外大片的特效，也在做技术研发。关键是项目管理、资金和顶尖人才。”
申奥点头补充：“卡梅隆用了十几年，我们不可能简单复制。可以学习他的方法论，在别的类型上做到极致，或者用更取巧的方式实现视觉突破。”
这时，王亮带着刘艺菲走了进来。“嚯，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公司要倒闭了。”
王亮调侃着，很自然地接过刘艺菲脱下的外套挂好，拉着她在空位坐下。
刘艺菲乖巧地跟各位哥哥打招呼，然后主动去厨房又端出几盘洗净的蔬菜。
“亮子，艺菲，你们看了吧？感觉咋样？”黄波赶紧问。
“看了。”王亮拿起公筷，不紧不慢地开始涮毛肚，“视觉，顶级，没得说。IMAX 3D效果，目前天花板。卡梅隆这十几年，确实搞出了划时代的东西。”
“是吧！”黄波一拍大腿，“你也这么说！”
“但是，”王亮话锋一转，将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夹到刘艺菲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咱们能不能别光跪着看？站起来，扒开那层炫酷的蓝色皮肤和3D眼镜，看看里面的骨头？”
众人一愣。
“这故事的内核，”王亮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就是一部高度提纯、美化了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或者‘西进运动’。地球人（发达文明/侵略者）为了珍贵矿产‘超导矿石’，入侵潘多拉（原始文明/家园）。男主角杰克，一个残疾前海军陆战队员，代表人类利用‘阿凡达’技术潜入，最后被‘真善美’的原始文化感化，调转枪口打自己人。是不是很眼熟？”
宁号摸着下巴：“你这么一说，像《风中奇缘》？或者《最后的武士》？”
“没错。”王亮点头，“而且逻辑上漏洞不少。人类科技都能星际航行、意识传输了，打一群用弓箭和长矛的原始部落，居然要靠内鬼反水才能险胜？主角叛变自己种族的过程，除了爱情和美景震撼，有更深刻的人性挣扎吗？说他有人性光辉，不如说他找到了一个更酷的游戏账号和值得守护的新手村。”
黄波眼睛瞪大了：“哎！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儿！我当时光顾着‘哇塞’了！”
文牧野也陷入思考：“所以，它本质上是一个用顶级技术包裹并不新鲜甚至有些简单粗暴的故事模板？”
“可以这么理解。”王亮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涮肥牛，“它的成功，是电影工业体系、技术创新和全球营销的成功。值得我们学习，甚至敬畏。但因此就觉得我们自己的东西一文不值，吓得不敢拍电影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他看向众人，语气变得认真而有力：“技术，我们追，量子数字就是干这个的。故事，我们有五千年文明打底，有翻天覆地的现实变化，有复杂深刻的人情世故，能挖的东西比外星人多得多。市场很大，观众今天被《阿凡达》震撼，明天也可能被一个接地气的好故事感动哭。它放它的星际烟花，我们种我们的烟火人间。关键是，别自己先吓破胆。”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房间里的低迷。
宁号把脑花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对！它玩它的高科技，咱讲好咱的胡同故事！我就不信了！”
黄波乐了，举起啤酒：“来来来，干了！怕个球！该吃吃该喝喝，该拍喜剧拍喜剧！老百姓还得过日子呢！”
路阳和申奥也露出了笑容，举杯相碰。文
牧野眼中的忧虑散去，换上了跃跃欲试的光。
刘艺菲看着王亮在谈笑间轻易化解了朋友们的焦虑，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骄傲，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王亮的手。
........
1月7日，王亮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为战场。
无数影迷、粉丝、吃瓜群众，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都在疯狂@他。
“@王亮亮哥，你是好莱坞回来的，说说《阿凡达》到底多牛？咱们是不是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王亮王导，有人说中国电影人看完《阿凡达》该集体自杀，你怎么看？”
“@王亮亮哥，敢不敢评价一下《阿凡达》？是不是怕得罪好莱坞？”
与此同时，那条“技术落后五十年，人性落后五千年”的奇葩文章被几个有影响力的跪久派大V轮番转发，添油加醋，俨然成了“反思中国电影”的纲领性文件。
舆论场上，自卑、自责、甚至自毁的论调甚嚣尘上，仿佛不跟着踩一脚中国电影，就不够清醒，不够高级。
王亮刷着手机，眉头微皱。
他本不想卷入这种无谓的口水仗，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言论，尤其是已经开始隐隐将矛头指向他个人，暗示他“在好莱坞成功只是运气”、“对中国电影没有责任感”时，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不说了。
中午十二点整，他更新了微博。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直接亮剑：
“@王亮：应询，谈《阿凡达》及相关议论。个人观点，不代言行业。
1.视觉与工业：叹为观止，天花板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