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思考后开口道:“韩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就让我挑大梁,太早了些。”
韩三坪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怎么?觉得中影的盘子不够大,还是觉得我韩某人说的话不作数?”
“恰恰相反,是现在的我,还没准备好端起您给的这个金饭碗。”郑辉坦然地迎上韩三坪的视线。
“我心里确实有个故事,年初参加北电艺考的时候,我在考场上写了个剧本大纲,后来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我就在脑子里过这个故事。”
郑辉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这还只是个雏形,里面的人物质感、视听语言的节奏,还需要很长时间去打磨。
电影这东西,我不碰则已,要是碰了,就绝对不拿半成品出来糊弄人。”
韩三坪听完,眼中的意外逐渐转化为欣赏。他见多了那些稍微有点才华就恨不得马上找投资变现的年轻人,像郑辉这样耐得住性子的,实在太罕见了。
“北电艺考写的剧本?”韩三坪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有点意思!有野心,也有定力。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今天就给我立下军令状。电影这行当,急不得。”
他站起身说道:“既然剧本还需要打磨,那你就慢慢磨。你去北电好好上你的学,把基础再夯实一点。
等哪天你觉得这个剧本磨出霜刃了,随时来中影找我。我那句话永远作数,只要你开口,钱、人、场子,我全给你备齐!”
“多谢韩总抬爱。”郑辉也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等剧本成熟了,第一个给您过目。”
送走韩三坪后,夜幕已经降临在青藏高原。
剧组的驻地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高原的夜空极其清澈,繁星触手可及。
郑辉独自坐在简陋的单人房间里,在脑海中,将那个所谓艺考剧本调取了出来。
《爆裂鼓手》。
这部在后世横扫圣丹斯电影节,拿下奥斯卡三项大奖,以仅仅三百三十万美元成本狂揽近五千万票房的独立电影奇迹。
“用这部戏作为我的第一部电影,无论是投资规模,还是拍摄难度,都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它足够惊艳,足够震撼,能够让自己一鸣惊人。”郑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部电影有两个方向能走。
如果走商业片路线,剧本需要进行大幅度的软化。要删掉弗莱彻导师那连篇累牍的脏话;要削弱师徒之间病态的相互折磨;
最重要的是,结局必须走向光明和解,让主角安德鲁在历经磨难后,不仅在音乐上大获成功,还能收获爱情的圆满,导师也幡然悔悟,展现出严师出高徒的温情。
这样的改动,能讨好绝大多数普通观众,票房下限会很高。
但郑辉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太俗了,俗不可耐。”如果把《爆裂鼓手》改成这种大团圆的励志鸡汤,那就彻底毁了这部电影的灵魂。
这部电影真正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疯魔。在于那种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不惜摧毁人性、摧毁尊严、摧毁一切的偏执。
安德鲁为了成为伟大的鼓手,放弃了爱情,背叛了亲情,甚至在遭遇严重车祸后,满身是血地爬上舞台,只为了不让替补抢走自己的位置。
而导师弗莱彻,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摧毁学生的心理防线,只是为了逼出一个超越极限的查理·帕克。
“走冲奖原版的路子,保留所有的压抑、黑暗和粗口。哪怕最后在内地上映时因为审查被剪掉一些脏话,其核心的骨架也绝不能动。
而且自己也有老师谢飞在,能最大程度保留电影,不会有太多删改。”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并且是致命的技术问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剪辑。
郑辉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播放起《爆裂鼓手》的经典片段。那不仅仅是一部音乐片,那是一部披着音乐片外衣的动作片!
这部片子的剪辑,是灵魂。
在原版电影中,剪辑师汤姆·克洛斯使用侵略性的剪辑手法。
为了制造让人窒息的紧张感,他大量使用了快速剪辑。
每一个鼓点的落下,每一次镲片的震动,导师弗莱彻那暴突的青筋,安德鲁指尖渗出的鲜血,这些特写镜头以几分之一秒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切换。
不仅如此,为了表现师徒之间剑拔弩张的冲突,原版电影在剪辑时故意打破了经典的“180度越轴规则”。
在对话场景中,镜头频繁越轴,让观众在潜意识里产生空间混乱感和心理压迫感。
还有那些代入感极强的主观镜头。镜头跟随着安德鲁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张布满密密麻麻音符的乐谱,盯着导师那只随时会做出残酷手势的手。
“这种剪辑逻辑,现在的国内剪辑师,有谁能懂?”
1999年,国内的电影剪辑还停留在传统的阶段。绝大多数电影都在追求长镜头的呼吸感,追求蒙太奇的诗意。
如果他把《爆裂鼓手》的素材交给现在的剪辑师,并告诉对方:“我要你跟着爵士乐的切分音来切画面,每秒钟给我切四个镜头,而且要故意越轴。”
对方一定会以为他疯了。
更要命的是硬件条件,现在是胶片时代!
数码摄像机虽然有了,但根本达不到院线电影的放映标准。大家用的都是阿莱、潘那维申的胶片机。
胶片剪辑是怎么剪的?那是真正的剪刀加浆糊!剪辑师要坐在拉片机前,一格一格地看胶片,看准了位置,用剪刀咔嚓一刀剪断,然后再用专用的透明胶条,把两段胶片物理拼接在一起。
在那种原始的物理剪辑状态下,要完成《爆裂鼓手》那种癫狂的碎切,工作量和容错率都是灾难级的。一旦剪错一格,胶片就废了。
至于电脑非线性剪辑,虽然国外的Avid系统已经开始普及,但在国内,这玩意儿不仅贵得离谱,而且用得溜的人凤毛麟角,大部分老一辈剪辑师连鼠标都握不稳。
“不行,剪辑这件事,绝不能假手于人。”
凭借系统赋予的满级后期剪辑能力,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在胶片拉片机上剪,虽然会累得半死,但这片子的节奏,只有他自己能精准卡在每一个灵魂的鼓点上。
想通了剪辑,郑辉的思路顺着滑向了下一个重头戏——配乐。
如果说剪辑是《爆裂鼓手》的骨骼,那配乐就是它的血液。
《Whiplash》和《Caravan》。
这两首经典的爵士乐,贯穿了整部电影的始终。这部电影最大的出彩之处,就是音画的高度配合。
音乐不再是烘托情绪的背景音,而是直接参与叙事、推动情节发展的主体。
“国内现在根本找不到顶级的爵士大本营。”
“流行乐、摇滚乐、民乐,国内都有大师。但这种极度追求即兴、切分、反拍的硬核爵士乐大乐队,国内现在是一片荒漠。”
“看来,真到了要拍的时候,配乐这一块,可能得花重金去让环球在国外找专业的爵士大乐队来录制了。
这笔钱省不下来,哪怕是谢飞老师或者韩三坪,在爵士乐这一块的人脉也是空白,还得靠我自己。”
解决了技术层面的构想,最核心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谁来演安德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