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陈恺歌喊停,然后站起来,走到陈飞雨面前:
“阿瑟,你刚才那个低头,太早了。”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
“你应该先看看他,犹豫一下,然后再低头。你现在这样,情绪断了。”
陈飞雨点点头:
“好的。”
陈恺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回监视器。
“再来一条。”
第二条。
陈墨说完台词,陈飞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空洞。
陈恺歌在监视器后皱起眉头。
“卡。阿瑟,眼神再收一点,你刚才那个眼神太硬了,不像害怕,像瞪人。”
陈飞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第三条。
陈墨说完台词,陈飞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陈恺歌盯着监视器,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犹豫,太刻意了。
像是硬挤出来的表情。
“卡……”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亲自走过去。
“阿瑟,你听我说。”
他站在儿子面前,尽量让语气温和,
“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太紧张了。”
陈飞雨听着,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有些慌乱。
看到他这样,陈恺歌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给他示范了一遍。
示范完,陈恺歌看向陈飞雨:
“看懂了吗?”
陈墨在旁边看的人都傻了。
陈导不会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这示范的还不如说呢,起码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这示范一遍,别说陈飞雨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也看不懂啊。
果然,陈飞雨的眼神里闪过茫然。
陈恺歌看见了陈飞雨眼里的茫然,心里开始有些烦躁。
“再来一遍。”
陈墨说完台词,陈飞雨看着他,然后低下头。
陈恺歌盯着监视器。
那个低头的时机,对了。
但那个眼神……
他皱了皱眉,但没喊卡,等陈飞雨说完下一句台词,才喊停。
“过了。”
陈飞雨松了口气,但陈恺歌知道,那条只是勉强能用。
接下来的拍摄,这样的情况反复上演。
陈墨的发挥一直很稳定。
每一场戏,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眼神,都很到位。
陈恺歌看着监视器里的陈墨,心里既满意又复杂。
满意的是,这个演员选对了,这个角色立住了。
复杂的是……
他看向旁边正在补妆的陈飞雨,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藏着慌乱。
和陈墨对戏,他越来越紧张,不是那种正常的紧张,是那种被对比出来的紧张。
陈墨演得越好,他就越紧张。
越紧张,就越出错。
越出错,就越紧张。
恶性循环。
陈恺歌心里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阿瑟的演技本来就不够成熟,需要人带着走。
如果搭档是个普通演员,他还能慢慢适应。
但陈墨太强了。
他在镜头前的那种松弛感,那种一站在那里就是角色的感觉,是飞雨现在根本达不到的。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太明显了。
陈恺歌看着监视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选陈墨,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错?陈墨的演技摆在那里,这个角色被他演活了,对《白昼流星》这个单元只有好处。
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
对电影有好处,对阿瑟呢?
观众会看到什么?
他们会看到陈墨把哥哥这个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他们会看到阿瑟在旁边,努力想跟上,但总是差一点。
然后他们会怎么评价?
“陈墨演得真好。”
“那个弟弟是谁?演技好尬。”
“和陈墨一比,太出戏了。”
陈恺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是导演,也是父亲。
作为导演,他应该高兴,因为演员演得好。
作为父亲,他开始担心,因为儿子会被对比得体无完肤。
尤其是这是献礼片。
七十周年国庆。
到时候全国观众都会看。
如果阿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那些评论……
陈恺歌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十几年前,2008年奥运会总导演竞选。
那时候他在现场念了一首诗,后来被人调侃了很多年。
那种弄巧成拙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以为请来陈墨,能给阿瑟搭个桥。
结果现在发现,这桥搭得太高了,阿瑟根本够不着。
一天傍晚,剧组收工。
陈恺歌坐在帐篷里,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里,陈墨和陈飞雨并肩站着。
陈墨的眼神,陈墨的站姿,陈墨那种融入角色的松弛感。
陈飞雨站在旁边,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恺歌叹了口气,关掉监视器。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戈壁滩上的落日正红。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光。
陈飞雨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帐篷,看着落日。
陈恺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恺歌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飞雨没转头:
“还行。”
陈恺歌看着他的侧脸:
“说实话。”
陈飞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父亲,我是不是……演的很差?”
陈恺歌心里一紧。
他转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挫败。
陈恺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不行。是陈墨太强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强吗?”
陈飞雨摇摇头。
陈恺歌看着远处的落日,缓缓开口:
“因为他不只是演戏。”
“你看他在镜头前的那些反应,不是演出来的,是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人。”
“这种本事,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天赋,是积累,是无数个日夜的琢磨。”
他转头看向陈飞雨:
“你现在和他比,确实比不过。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
陈飞雨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爸,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行了,别想太多。明天还有戏,早点回去休息。”
陈飞雨点点头,转身往帐篷走去。
陈恺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叹了口气。
做心理按摩这种事,他年轻的时候最烦。
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得给儿子做。
接下来的拍摄,陈墨的状态一如既往地稳,稳得让陈恺歌既欣慰又头疼。
欣慰的是,有陈墨在,这个戏就有底。
头疼的是,有陈墨在,陈飞雨的差距就被无限放大。
陈恺歌只能尽量调整拍摄方式。
把两人的对手戏拆开拍,尽量减少两人同框的镜头。
实在避不开的,就多拍几遍,从几十条里挑一条能用的。
陈飞雨也在努力。
他每天收工后都抱着剧本反复看,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补上的。
尤其是和陈墨对戏,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当最后一场戏拍完。
陈恺歌喊了“卡”,然后站起来,对着全组说:
“好!《白昼流星》杀青了!”
工作人员们欢呼起来,掌声响起。
陈墨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陈飞雨站在另一边,也笑着鼓掌,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陈恺歌看着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拍完了。
……
杀青宴设在敦煌市区的一家酒店里。
从戈壁滩驱车两个多小时,剧组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城市。
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盘当地特色菜,手边放着一杯茶。
陈凯歌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来,我敬大家一杯!这一个月,辛苦各位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陈飞宇坐在陈墨对面,端着饮料喝了一口,目光时不时扫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陈墨察觉到了,朝他举了举杯,陈飞宇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端起杯子回应。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凯歌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墨,这一个月,辛苦了。”
“陈导客气了。”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好,谢谢陈导。”
两人碰了杯,陈凯歌又聊了几句,才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陈墨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丽华的消息:
“陈墨,忙完了吗?方便电话?”
陈墨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了回去。
“陈墨,有两件事。”
王丽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
“有两件事要和你说下,第一件,是湖南卫视那边发来邀请,想请你参加今年的跨年演唱会。”
“跨年演唱会?”
“对。零点前压轴表演,独唱,歌曲由你自选。12月30号晚上彩排。”
压轴表演。
还是零点前。
这个待遇,可不是随便哪个明星都能有的。
一般来说都是关系比较好的艺人才会给压轴表演。
“他们这么大方?”
王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现在的热度,谁能请到你谁就有可能成为同时段的收视率赢家。
湖南卫视又不傻,当然要把最好的时段留给你,这才能体现出诚意嘛。”
“行,接了。”
“还有第二件事。”
“《密室大逃脱》那边协调好了,第一期录制就在两天后,你明天直接飞长沙,节目组会安排酒店。”
“好,我知道了。”
“对了,跨年演唱会的歌你想好了吗?”
“唱王立宏的《心中的日月》吧。
“行,我让芒果台那边帮你联系乐队和编曲,提前准备好。”
挂完电话,陈墨回到包间,又应付了几轮敬酒,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和陈凯歌打了个招呼:
“陈导,我先撤了,明天还得赶飞机。”
陈凯歌摆摆手:
“行,路上小心。”
陈墨又和陈飞宇道别,然后走出宴会厅。
李小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递上外套:
“墨哥,车在楼下。”
陈墨点点头,穿上外套,两人一起下楼。
上了车,陈墨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第二天一早。
陈墨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VIP候机室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
李小雨在旁边翻着平板:
“墨哥,长沙那边已经对接好了。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离录制场地不远。到了之后会有人接机。”
陈墨点点头。
登机广播响起。
四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长沙机场。
陈墨从VIP通道出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态度恭敬:
“陈墨老师,欢迎来长沙,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我送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