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站在安静的走廊里,方世尧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妈呀,竟然还真面试上了!
……
七月九号,昆城。
国际珠宝展在当地会展中心正式拉开帷幕。
展馆里头灯火通明,一个个玻璃展柜擦得锃亮,里头躺着的各式珠宝在射灯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
来往人群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香氛味儿。
国内外叫得上号的珠宝商,差不多来了一半。
国际大牌的展区人最多,设计前卫,灯光打得也讲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安东尼奥是巴黎世家的珠宝设计师。
他正和一位来自法国的设计师逛着,这位来自法国的女士叫艾曼纽,之前也在梵克雅宝工作过。
两人在一排国内品牌的展区前停下了脚。
安东尼奥抱着膀子摇了摇头,下巴朝那些设计繁复、主打翡翠和黄金的展柜扬了扬,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闲聊:“说真的,艾曼纽,每次来这边看展,总觉得……嗯,有点遗憾。”
艾曼纽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听后笑了笑,没接话。
安东尼奥手指点着:
“你看这些设计,工艺没得说,细节很到位。”
“但整体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欧洲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东西。”
“很多元素能看到卡地亚、宝格丽的影子。”
“但融合得又有点生硬,缺少点……自己的灵魂。”
他耸耸肩:“不是说老元素不好,但如何利用现代的设计语言重新诠释,让它们真正‘活’起来,和国际对话?我感觉,很多华国的设计师还在摸索,或者说,有点脱轨。”
艾曼纽听到这句话后,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华国的珠宝作品放在这里,更像是对‘奢华’本身的复刻,而不是创造新的‘奢华’定义。惊喜太少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穿过略显冷清的国内展区,重新步入国际大牌那种更具冲击力和概念性的展示空间。
安东尼奥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没落在珠宝上,而是环顾了一圈整个展馆的布局、动线、灯光层次和那些恰到好处的艺术装置。
他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不过……抛开展品不谈,单说这次展会的场子,弄得是真不错。”
艾曼纽也抬起眼,仔细看了看。
她之前光顾着看珠宝,没太留意环境,此刻被提醒,才觉察出不同。
空间分割利落,参观流线顺畅,不会有拥堵感。
灯光不仅照亮展品,还营造出不同的区域氛围,国内区的温润、国际区的冷冽,过渡得很自然。那些看似随意的艺术陈设,仔细看都和展区主题隐隐呼应,抬升了整个展会的格调。
艾曼纽笑了:
“确实,整体感和完成度很高。”
“不像有些展会,布置得仓促又杂乱,好东西也显不出好来。
“这次的环境,给展品加分不少。”
安东尼奥来了兴趣:“听说这次的策展方,是华国本土的一家策展公司?貌似叫‘Prism Space’?”
“Prism Space?”艾曼纽想了想,“我前两天的酒会上,好像听人提起过。他们的负责人,一位姓栾的先生,当时也在场。聊了几句,感觉对空间美学和商业展示的结合,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她侧头看向安东尼奥,提议道:“他应该也在现场,要不要把他请过来聊聊?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安东尼奥一听,欣然点头:“好啊。我也想认识一下这位策展人。”
不一会儿,艾曼纽就带着栾永庆过来了。
栾永庆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看着正式里又带点随意,倒是下巴上那缕小胡子打理的格外精细。
很有艺术家气质!
今天是开展的第一天,他作为策展人,肯定是要全程在场的。
看到安东尼奥后,栾永庆主动打了招呼:
“安东尼奥先生,您好。我是棱镜空间的栾永庆。”
英语挺流利,没什么口音。
安东尼奥和他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下:“栾先生,幸会。你们这次把会场布置的非常完美。”
“您过奖了,分内工作。”栾永庆笑得很稳,伸手示意,“要不,我陪两位走走?虽然在珠宝上我不是专家,但作为这次珠宝展的策展人,展馆布置我倒是很熟悉。”
两人点头,跟着栾永庆往里走。
可没走几步,话题就歪了。
对那些正在展览的珠宝,安东尼奥不是很感兴趣,反而和栾永庆聊起了空间、光线、材质搭配这些更偏设计本身的东西。
聊着聊着,安东尼奥就愈发惊讶了。
这位栾先生,谈起不同展区之间如何用灯光色调自然过渡、怎么用装置艺术引导观众视线、甚至地板材质的选择对整体静谧感的影响……句句在点子上,而且视角很独特。
设计是共通的。
这是安东尼奥在艺术学院就了解的道理。
这位栾先生不单纯是一位策展人,还是一位室内设计专家!
“栾先生,您对空间情绪的把握很敏锐。”艾曼纽也赞了一句,“刚才那个古董珠宝区,用暖黄光配合深色绒布背景,把那种‘传承’和‘温润’的感觉做出来了,但又不会显得老气。这需要很好的平衡感。”
栾永庆倒是很谦虚:
“其实就是一点小技巧。”
“主要还是得想清楚,你想让观众在这个区域感受到什么。”
“艺术从来不是刻板的,它是灵活的……”
“想明白了,再用不同的材料、光线、布局这些手段去实现它。”
“这是我老板教我的道理。”
安东尼奥和艾曼纽没有特别关注栾永庆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话题越聊越深。
两位国际大牌的珠宝设计师,抛开了珠宝,和一个华国策展人聊起了如何用空间讲故事、怎么处理商业展示与艺术氛围的关系、甚至大型展览中观众疲劳点的设置……
栾永庆话不算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
他的每次讲解都十分清晰,分享的个别处理手法,让安东尼奥和艾曼纽都觉得巧妙,频频点头。
聊了半天技术,安东尼奥忍不住问:“所以栾先生,你们这次策展,整体完成度这么高,细节也经得起推敲,除了技术层面,是有什么特别的……工作理念?”
栾永庆:……
老外就是爱搞这套。
什么都爱谈点儿艺术理念,好多从事艺术行业的果然,都特么的被带坏了。
“谈不上什么理念。硬要说的话,就一点:别省。”
安东尼奥:???
艾曼纽:???
栾永庆一脸认真的说:
“我们公司,尤其是我老板,在这类事情上态度挺明确。”
“只要是跟艺术呈现、跟最终效果挂钩的,该花的钱就得花。”
“物料用好的,设备用好的,方案该打磨就死磕到底。”
“处处想着抠成本,这不敢用那不敢试,最后出来的效果自己都心虚,怎么镇得住其他人呢?””
艾曼纽若有所思:“但这需要很大的投入,而且策展本身……很多时候是幕后工作,客户不一定看得见这些细节的成本。”
“没错。”栾永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老板很难得。他本身对艺术要求就高,至于花了多少钱?合不合算?他好像……不怎么算这个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两位要是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今年在国博办的那场摄影展。从策展概念到最终落地,整个执行过程,几乎是我们老板这种‘只求效果、不计代价’理念的一次集中体现。”
安东尼奥和艾曼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触动。
华国竟然还有这样的资本家?
从栾永庆的描述来看,那位幕后老板的魄力和追求,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不纠结短期回报,只追求极致的现场效果?
这种支持力度,在高度商业化、预算卡得死死的艺术设计圈,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安东尼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许多:
“栾先生,听了您说的,我很受启发。”
“不瞒您说,巴黎世家下半年在欧洲有个秋季新品的主题展览活动,正在筹备阶段。”
“如果您和您的团队有兴趣,或许可以考虑……参与一下我们的策展竞标?把你们这种‘效果优先’的理念,也带过去试试。”
栾永庆闻言,微微一怔。
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脸上挂满笑意。
“当然,这是我们的荣幸!”
“非常感谢安东尼奥先生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