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赵飞的心性城府,也免不了情绪焦躁。
恰在这时,苟立德从外面敲门,进来。
赵飞抬眼,看了他一下,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问道:“第二重机厂那个张处长,是啥情况?”
此前从三家单位空手而归后,赵飞就把苟立德派了出去,专门去查第二重机厂那个业务处张处长。
苟立德一脸严肃道:“科长,这个人的问题不小……”
赵飞面无表情,“嗯”一声。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丢给苟立德:“都什么问题,你慢慢说。”
苟立德伸手接住烟,连忙应了一声,却顾不得点上,只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头。
继续说道:“不说别的,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满打满算才七十多不到八十块。可他家里吃的用的,一应开销,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百往上,弄不好得一百五。”
赵飞一边听,一边微眯起眼。
自顾自把一根烟塞进嘴里,拿起打火机,“嚓”的一声,按出火苗。
可火苗亮起来,他盯着那一点跳跃的火光,竟有些恍惚,半天忘了往烟上凑。
大脑飞快转着。
直至指尖被金属打火机外壳烫得微微一疼,他才回过神,把烟对到火上,咔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子,又问道:“他媳妇呢?在哪儿上班?”
苟立德明白赵飞的意思。
毕竟是国营大厂的业务处处长,除了死工资,手里肯定有些灰色收入。
如果家里是双职工,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花到一百五六,倒勉强还能圆过去。
苟立德却道:“科长,问题就在这儿。他媳妇就是个家庭妇女,根本没工作。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听说天天都得吃进口药。光是吃药,一个月就得七八十块。”
赵飞一挑眉,插嘴道:“东洋的?”
苟立德立即点头道:“是东洋的,每个月都让人从东洋带过来。”
赵飞听到这,不由得“啧”了一声,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到这一步,无需再等面面俱到的调查,直接对苟立德说:“你带人去,立刻抓人。”
苟立德精神猛然一振,当场喝了声“是”。
他跟赵飞一样,忙活了一整天,心里早急得跟什么似的。
此刻听见赵飞下令抓人,瞬间精神起来,转身大步出去。
将近一小时后,晚上六点,天色擦黑。
安全局一楼审讯室门口。
赵飞从楼上下来,没推门就听见里头扯着嗓子嚷嚷:“你们这是渎职!是玩忽职守!你们凭什么抓我!”
十分钟前,苟立德把人带回来。
张处长的家就在第二重机厂家属区,离安全局不远。
苟立德带人过去,根本不用费劲去找,那边早有人在盯着,直接上门,把人逮住。
赵飞没立刻过来,先让苟立德上些手段,免得浪费时间。
却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子。
生吃了一套“大记忆恢复术”,还中气十足地嚷嚷。
赵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抬手推开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走了进去。
进门,目光先扫一眼固定在审讯椅上的张处长,反手把身后的门关好。
屋里苟立德和王群二人,刚才上了不少手段的,极为卖力。
王群两条袖子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还在呼呼喘粗气。
看见赵飞进来,连忙往旁边撤了一步,叫一声:“科长。”
赵飞“嗯”一声,没看他们俩,视线始终落在张处长身上。
往里走了几步,欠身把半拉屁股坐到审讯椅对面的小桌上,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记录资料,搁在眼前,扫了一眼,又丢回桌上。
淡淡开口道:“张建国,第二重机厂业务处处长。你也是当过兵的人,怎么就当了叛徒,去给东洋人做事呢?”
张处长脸色剧变,大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东洋人办事了?就算你们是安全局的,也不能没凭没据就给人乱扣帽子!你这行为是严重渎职,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厂里不管,我就到市里去告!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王法了!”
赵飞听他这样嚷嚷,不由得噗嗤一笑。
没跟他掰扯,转头又瞥了苟立德一眼。
能看见苟立德额头上的汗珠,说明刚才那番大记忆恢复术确实耗费不少体力,效果却不理想。
张处长是个硬骨头,就算再来一遍,估计也够呛。
况且这姓张的毕竟是干部,眼下这种情况,必须把握分寸,真要弄的太难看,赵飞也不好交代。
略一沉吟,赵飞笑了笑,换了条路子:“行~既然这样,那你自个儿解释解释吧。你家里那些东洋进口的电器,存折和现金,都是哪来的?还有你们家每个月的吃穿用度,你爱人柜子里那件貂皮大衣,你母亲每月治疗糖尿病的进口药,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赵飞连珠炮似的发问,把张处长怼的半张着嘴,答不上来。
也不等对方一条一条驳斥,直接又叠上去:“我已经让会计核算过,你家这些东西,全都加起来,往少了说也超过三万块钱。你跟我说说,你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十,就算有些灰色收入,我算你月收入二百,够宽裕了吧?”
“这么算的话~一年两千四,四年不吃不喝,也就一个万块钱。你倒给我说说,买东西那些钱,究竟从哪儿来的?你要是能说清楚,我现在就放你回家,给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张处长被噎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
这年头才刚改开,人们对于“搞钱”这件事,都是初学乍练,没太多弯弯绕。
张处长拿了好处也都是直来直去。
被赵飞一条条列出来,一时之间更不知从何辩解。
嘴唇嗫嚅了半晌,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反正……反正我没帮东洋人办事!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赵飞见他还嘴硬,也不急。
身子前倾,似笑非笑道:“张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就你这点事,根本不值得我们安全局亲自来办。既然把你请到这儿来,那就是摊上大案子了。而且……”他话音一顿,声调放慢:“现在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飞没打算跟他一步步抽丝剥茧地磨,他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找到黄金。
干脆直截了当,对张处长道:“我们正在查,解放前藏在滨市的一批黄金,大概有七十吨重。”
张处长听到“七十吨”的数字,两眼猛地瞪圆了,一脸不可思议。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在现实生活里,听见有人把黄金论吨算。
还不是一吨两吨,而是几十吨。
唰的一下,冷汗顺他脑门冒出来。
终于意识到,眼下这局面,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形更糟糕。
赵飞看见他反应,也不停顿,继续说道:“现在这批黄金,已经落到东洋人手里。他们想把这批黄金秘密运出国,必然要利用国内的运输渠道,主要就是铁路。”
“你跟东洋人那点利益往来,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懒得动你。就算动了,顶多就判几年。可你想想,如果因你,放任东洋人把这批黄金运到国外,这是多大的罪过?只怕把你枪毙十回,都弥补不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张处长不由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嘴角颤动,欲言又止。
此时,他是真害怕了。
老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这是足足七十吨黄金呐!
稍一往下想那种后果,脑子就嗡嗡直响。
可要让他全盘交代,他又确不确定跟他接触的那些东洋人,是否真跟这件事有关。
万一只是赵飞在诈他,他却自个把什么都抖落出去,那岂不成了不打自招。
张处长心里正纠结得不成样子。
赵飞默然坐了片刻,给他留了权衡思考的空隙,才又说道:“张处长,我也不问你别的。七十吨黄金有多重,你心里清楚。要想运出去,只能走铁路。你仔细想想,东洋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跟铁路有关系的要求,或者你能不能想起什么线索。只要说出来,都算你立功。”
听见“立功”二字,张处长喉结“咕噜”一滚,咽口唾沫,有些动心。
可沉默片刻,又掂量再三,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同志,这个……我真不知道。而且我也真没……”
不等他说完,赵飞已经听出他的意思。
眉头倏地一皱,脸上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冷声打断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完扭头冲苟立德道:“老德,你去,把他家里人,把闺女儿子,都给我带回来。”
张处长一听就急了,在审讯椅上挣得铁链哗啦直响:“你们不能这样!祸不及妻儿!你们要干什么!”
赵飞笑了声:“什么叫‘祸不及妻儿’!”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你丧良心换来的那些钱,把好处都塞给谁花了?既然享受了好处,就得承担后果,这有什么可说的。”
张处长被噎得再说不出话来。
赵飞也不逼得太死,稍稍缓了一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你要是想‘祸不及妻儿’,也不是不行,但那得看你的表现。可惜,你刚才的表现……很不好~”
张处长额上青筋暴起又压下,最终咬了咬后槽牙,沉声道:“好,我说!”
赵飞眼睛一亮。
张处长又强调道:“但我保证,我真没有参与这个事。”
赵飞不耐烦地点点头道:“行,你说。”
张处长缓一口气,在脑子里整理一下措辞:“那个……要说铁路,倒是有一个地方,就是我们厂里的铁道班。那边有个小型站台,平时负责保养厂里的铁路专线。”
赵飞挑眉道:“铁道班?”
张处长点头:“就是铁道班!但那里归运输处管。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按你们调查的方向,真要东洋人想借我们厂里往外运什么东西,铁道班肯定最方便的。”
“最主要,铁道班不在厂区里,在厂里专线和路局铁路的交接口,单独有个院子。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至于是不是那里,我就不敢说了。”
赵飞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阵狂跳,不由得低声念叨一遍:“运输处……铁道班!”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找到了,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