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玛慈善医院的深夜,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只有走廊里那些永不熄灭的魔法壁灯,投射出惨白而冷硬的光线,将芮雯原本就纤细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芮雯紧贴着墙壁,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天是她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应付医生的时候,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好在医生似乎真的不知道她失踪的事情。
他很忙。
芮雯能感觉到那种紧迫感。
“大概率是为了斯凯……”
芮雯在心中默念。
她知道自己不能浪费时间。每一秒的拖延,斯凯变成傀儡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芮雯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雕花木门。那是管家侍者的休息室。
作为医院里除了医生之外最高级的管理者,也是最完美的傀儡,管家每天都会有五分钟的“停机维护”时间。这是芮雯在当“0号容器”那些年里,无意中发现的规律。
在这五分钟里,管家会切断与医院大结界的能量连接,进行核心冷却。
这是唯一的机会。
芮雯看了眼时间,午夜两点五十五分。
就是现在。
她发动了【高等隐形术】,像一缕幽魂般穿过走廊,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房间。
房间里很冷,没有生火。
管家正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那张苍白的鸟嘴面具低垂着,仿佛睡着了一样。
他身上的魔法灵光暗淡到了极点。
芮雯屏住呼吸,手中扣住了一枚灌注了【麻痹毒素】的骨针。
她不需要杀了他,只需要从他的核心,那个位于后颈的控制枢纽里,读取出斯凯的位置。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管家身后。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将骨针刺入那个连接点时,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因为角度的原因,她看到了面具侧面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没有浑浊,没有腐烂,也没有那种由死灵法术驱动的幽绿鬼火。
那是一只褐色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是活的?!”
所有的侍者都是尸体制作的傀儡,这是医生的铁律。但这个管家他有体温,有心跳,甚至有灵魂!
“他在看着我……”
芮雯的手在颤抖。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有某种复杂的魔法结构。
那不是简单的操控尸体,而是更深层次的灵魂束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芮雯脑海中炸开。
“赌一把。”
她收起了带有攻击性的骨针。
作为一名死魂精,也是一名高阶女巫,她最擅长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灵魂层面的链接。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管家的后颈上。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沟通。
【灵魂链接】。
“嗡——”
精神的世界瞬间敞开。
没有预想中的亡灵哀嚎,也没有被精神控制的机械指令。
芮雯感受到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般的悲伤。
下一秒,管家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处于停机状态的僵硬躯体,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行动力。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鸟嘴面具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歪斜,露出了下面那张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
“缪拉……?!”
管家或者说那个男人,发出了沙哑破碎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的芮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芮雯。
“缪拉……我的女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的拥抱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补回来。
芮雯僵在原地。
这个怀抱,有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温度。
她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种绝望的爱。
这就是那个在回溯影像中,为了救女儿而背叛朋友,最后被医生夺舍了身体的那个冒险者领袖!
医生夺走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杀他。
医生把他残破的灵魂塞进了这个管家的躯壳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去,看着女儿的灵魂被做成了芮雯。
这就是医生所谓的“艺术”。最极致的折磨。
“放开我。”
芮雯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不是缪拉。我是0号。”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芮雯那双毫无感情的漩涡状眼睛。理智逐渐回到了他的眼中。
“是啊……”他惨笑了一声,跌坐回椅子上,“缪拉已经……”
“听着。”
芮雯没有时间陪他感伤,她的时间不多: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后悔。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帮……我。”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
“偿还……你的……罪孽。告诉……我,斯凯……在哪里?医生……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看着芮雯。看着这张本该属于他女儿,却被医生做成容器的脸。
“蒙斯克。”
他突然说道:
“我叫蒙斯克。曾经是个该死的混蛋。”
蒙斯克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被控制的时候,我的记忆很模糊,像是在做梦。但我知道那个棺材在哪里。”
“就在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那里是医生的旧实验室,也是当年我女儿死去的地方。”
“那个传送阵是个陷阱。”
蒙斯克一把抓住芮雯的手腕,急切地嘱咐道:
“千万不要直接踩上去!那是个定向随机传送术,会把你扔到十公里外的任何地方,同时会立刻向医生报警!”
“上次那么用,只是因为……“
他苦笑:
“医生顺便把它当成了传送阵罢了。“
五分钟的时间快到了。
蒙斯克身上的魔法灵光开始闪烁,控制中枢即将重启。
“快走……”
“密道在传送阵旁边那个破柜子的后面,第三块地板下有个拉杆。”
他的手开始颤抖,眼神开始涣散。
在最后一刻,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一样,摸了摸芮雯的脸颊。
“如果……缪拉长大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也会……这么漂亮么……”
“咔哒。”
一声轻响。
蒙斯克的手无力地垂下,头颅低垂,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管家侍者。
芮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粗糙指腹的触感。
“……会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没入黑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
半小时后。
有了蒙斯克的提示,芮雯没有去触碰那个散发着诱人魔力波动的传送阵。
她找到了那个破柜子,拉动了地板下的拉杆。
一条漆黑的阶梯显露出来,通向地底深处。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甚至比医院里还要浓郁百倍。
芮雯给自己加持了【隐形术】和【气味遮蔽】,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这里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一座充满了亵渎意味的神殿。
巨大的手术台位于正中央,周围摆满了各种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器官罐子。
而在手术台上,放着那口黑色的棺材。
棺盖已经被打开了。
斯凯·星徽,那位骄傲的审判官,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躺在里面。
她的皮肤苍白得像纸,四肢被暗红色的锁链固定。
最恐怖的是她的胸口。
一块拳头大小跳动的暗红色晶体,正深深地嵌入她的胸骨之间,无数细小的血管状触须从晶体伸出,钻进了她的皮肤,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位圣武士后裔的生命力。
“斯凯……”
芮雯捂住嘴,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
她救不了她。
那些锁链和晶体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封印循环,一旦触碰,警报就会响起。
她必须找到解法。
芮雯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工作台上。
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手稿、图纸,还有一本厚厚的黑色皮面日记本。
那本日记本摊开着,羽毛笔还插在墨水瓶里,似乎主人刚刚才离开。
芮雯飘了过去。
她没有触碰日记本,只是悬浮在上方,快速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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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历1803年,寒霜月1日】
今天接近了那个贵族家庭。伦斯伯爵是个好人,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可笑。他真的相信我是来帮助他们的导师。
愚蠢。
但没关系,只要能拿到那件传说中的神器,一切都值得。
【神历1808年,寒霜月10日】
莉莉丝那个小鬼今天又缠着我讲故事。她很聪明,但也很任性。
不过无所谓,反正过不了多久……
【神历1809年,寒霜月14日】
成功了,碍事的人都死了。
神器到手了,但出了意外。
那个女人,她……她召唤出了什么东西。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